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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淋淋的声音

来源: 作者:燕霄飞 时间:2008-05-12 Tag: 点击:

    远村其实也不太远。怎么说,从家里出来,还没赶上使劲呢,车子还没蹬热乎呢,就看见它矮矮地趴在黄沙圪梁上,黑黑的,糊糊的,跟不经意的一抹淡墨一般,慢慢洇在了冬天的灰蒙天色里。远村就是这么个村子,我们这一带最穷的地方,好像老被世界遗忘,老赶不上繁华的步履。它的穷主要因为干旱,地沙化得特别利害,风一吹,满村子昏蒙蒙一片。这日子怎么过,得想法子改善,远村不敢奢望哗哗的自来水,就挨门排户凑份子,打了一眼深井。那井真是深,据说有80多米。就是说,远村的人下了狠心,把地扎了个大窟窿。我到远村,是要找志生。我找志生,是想告诉他我安了电话。刚进腊月,我家里装了电话,全家都很兴奋,觉得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好像我们家安了电话,相当于社会又向前迈了一步。女人说,明天我们应起得更早,要不,就对不住它发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她将筷子拨拉得飞快,瓷碗叮当悦耳。我们的电话就摆在饭桌中央,蒙着她的一块红头巾,看起来,好像很隆重的一道菜,又像一位羞答答的新娘。可是,有个问题。我说,它自进门儿就没有响过,像个哑巴,电信局会不会真的给咱安了个哑巴呢?我们都沉默了。是呵,这有点让人上火,它到底会不会说话?说话是啥样的声音?

    你的号没告诉别人,别人咋会给你打?

    女人提醒了我。我就翻箱倒柜地找出本小簿子,我头几年在外边走工时用过的。女人又提醒我,长途很贵的。我想了想,将小簿子扔了。我决定只告诉两个人。一个是温侯,县文联的编辑,我常在他主编的《花蕾》上发点豆腐干文章;另一个当然是志生了。可是志生比我还窘迫,还没有这个现代化的设备。好在远村离得不远,也就十来里的样子。我把碗一推,出去蹬了自行车就走。我想我必须去找志生。我必须听到那种声音。

    志生是我初中的同学,远村的人都认为他有神经病。我知道他没有。他只是爱写点诗歌。

    这院子我很熟悉,多少年都没变过,我第一次看见它就是这个样子。土打的围墙豁豁牙牙,像乡下老头快风干的嘴。我从其中一个豁口很轻易地进了院子。远村别人家的房子是土坯做的,顶好的还包了红砖,不管瓤咋样,外面的皮瞅着光鲜。志生家倒好,还住着传了几辈子的窑洞。还在院子里,我就听到志生娘愤怒的骂声,骂得很凶,一句一句是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但掩盖不住志生的声音。不用细听,我知道志生在朗读他的诗歌。

    志生,志生,我安了电话啦。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我就嚷起来。

    “我们的世界还缺点什么?”

    志生没有抬头,吼完这一句就半跪在炕上不动了,我看到,他趴着窗台的姿势很不舒服,脏抹布一样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志生娘显得难为情,看我一眼,唇上的褶子抖了几下:你快把我也气死算啦!说着一甩门出去了。门的动静很大,窑顶扑簌簌地往下掉土,墙上挂着的志生爹似乎也跟着晃了几晃。

    我小声又说了一遍,志生,我安上电话啦。

    志生这回扭转头狠剜了我一眼,又自顾埋头往烟盒纸上写起来。他狼一样的凶悍眼神吓了我一跳。我打个寒噤,数九天你家还不生炉子?我蹲下来,帮他往炕洞里送了点玉米秸秆。要说玉米这东西真不赖,让人吃,让牲口吃,临了还能送一把火,是不是志生?志生忽然从炕上蹦起来,赤着脚板在席片上来回踱着,踱得极快,长头发一甩一甩的,最后手舞足蹈地朗诵起来。我瞪大眼珠看着他。他长长的身架在炕上变换着各种姿势,让我有机会看到他屁股上的破绽。恍惚就有了三月三庙会的味道,人声沸扬,锣鼓喧天的,土炕成了志生一个人的戏台。那时间,我几乎要认同远村人的看法了。我盯着志生黑黢黢的两只大脚愣神。那些坚硬的乌垢甲排着队瞄准我。

    怎么样,老同学?志生终于朗读完了他的新作。

    我说,挺好,我安了电话。

    嘁!志生兴尤未尽:最后两句够味吧,——我们的世界依然光明,依然温暖!

    我说,志生,刚才你娘哭了,我看见啦。

    嘁!我的诗又发表啦,知道在哪吗?《诗刊》!我的诗集马上就出版啦。

    志生,我的电话……

    嘁!

    志生的态度让我有点恼火,我顶着风骑了十几里车子,不就是想听一下电话的声音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找你找谁?我扯过他的纸烟壳子,在上面写了一串儿数字,我说,志生,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我逃一样出了那间阴冷的窑洞。外面的阳光让我打了一连串喷嚏。我不放心,在院里又叮嘱了一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哦。我发觉,我的嗓音在冬天的风里打着颤,完全是乞讨者可怜兮兮的腔调。在快出他家院子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可恶的声音:

    “我们的世界依然光明,依然温暖!”

    圪蹴在墙角的志生娘猛地拉住了我。我吃了一惊。一个人的眼泪竟然能有那么多。志生娘的泪蜿蜒迂回,突破了一道道沟壑,让灰蒙蒙的空气愈发浑浊。我伸起袖口帮她擦擦,但不知该如何劝慰。她一个劲地喃喃:天哪,天。我说,天不早啦,我得走啦。她说,九个啦。志生娘颤巍巍地举起十个手指头,又扳倒一个。九个啦,昨个儿第九个闺女又叫他吓跑啦。

    我只得绞尽脑汁地劝她,您不还有大儿子么?您不早抱上大孙子了么?

    老人的话忽地就让我脸红。她说,可怜的二小,呜呜……到黑夜就一个人忙哩。

    我就有点后悔,不该来远村,不该找志生这混人。安已经安了,那声音迟早会响起的。不是么?头年冬天,我就动了安电话的心思。我是个爱琢磨的人。因为头年开春,我家成功地购买了彩电,这无疑助长了我女人的虚荣。她着实兴奋了几天,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她说,村里谁谁家竟然也买了彩电,彩电多金贵啊,谁谁家怎么能买呢?我说,谁谁家的彩电比咱小一号呵,这谁都知道。她没说话,但看电视老提不起神。所以我就开始琢磨,琢磨了一冬。我觉得去年冬天特别冷,我老头疼。上初中那会儿,我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我说过,我是个爱琢磨的人,那时候我常拽着头发,使劲琢磨一首诗该长成什么样子。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跟我一块头疼的还有志生。想来想去,天暖和了,我想到了电话,要知道,在我们山区,电话还很不普及。谁家想打个电话,得跟村长磨破嘴皮子。果然我老婆高兴了,她对串门子的女人们说,二嫚引兰来弟还有马家婶子,你们都来,来我家打电话哦。说着话脸红光光的,好像电话已实实在在进门了,好像一屋子叽叽喳喳的都是羡慕了。可是要真的安起来还挺不容易,首先是钱的问题,这个事白天不好说。满村里都觉得我们家挺富裕。前年,我们把西屋腾出来,模仿城里的铺子,搞了个像模像样的小卖店。隔三差五,我就骑了车子去城里进货。有时候高兴了,还能编点顺口的小文章,乘进货的时候,跟县文联的温侯喝两盅。这样,过了两年,把结婚时的借帐打得差不多了。就觉得我们的日子还缺点什么,缺什么呢?我们先把旧家俱重油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就买了彩电。现在,又想着安装电话了。我不知道这之后,我们还会怎样?我们还会觉得欠缺什么?到晚上,插好门,我和女人躺被窝里商量,安电话用不了几个钱嘛,要不,把今年打的玉茭卖了?不行不行,才6毛钱,等涨到65再卖,现在卖亏大了。那,先跟你娘家筹借点?要去你去,我是不好再开口的。用不了几个钱嘛,西屋存着那些货,怕什么?她说,是啊,怕什么,电话是你要安的。我知道商量没有结果,就说,等天亮了再说。天不亮我就骑车去了城里,结果电信局说,你们那地方排不上线,再等半年。我有点庆幸。等我骑回家,发现院里多了一群啾啾叫的小鸡。女人正拿我的墨汁给小鸡染记号。她瞥我一眼说,一斤鸡蛋两块六,一百斤是多少?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觉得她跟小鸡都很可爱。到了年末,我一趟趟往城里跑,我想,安个电话可真不容易。实际上,人家没用半个钟头就安上了。眼下我们还缺什么呢?我认为,就缺那种声音了。

    那种声音迟早会响起来的,不是么?这跟小鸡迟早要长大,长大了就要下蛋是一个道理,不是么?

    我刚支好车子,女人就从屋里跑出来了,咋样?见着志生么?志生给咱打电话不?啥时候打?她的眼睛很亮。让我想到屋里热腾的炉火。我说,肯定打!志生混是混点,可说话算话。老实讲,我心里没底,混人能给你什么底呢?女人哼着曲儿回屋做饭了,锅铲子的叫声比往日花哨。饭桌上摆了四个菜,干豆角煸粉丝、山药蛋烩粉条、凉拌山药丝,还有一碟子咸菜。我举着筷子等了好久,不见她出来,就吆喝,好席面不等人哦。她应着来啦来啦,就托着一盘炒鸡蛋出来了,另一只手里提溜个瓶子。我说,还喝两盅?她说,喝两盅!找了两个盅子倒满,我捏起来想跟她碰一下,她却咳了咳嗓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把它揭开。我说,啥?她的筷子指了指电话。我们的电话蒙着红盖头,卧在饭桌中央,被五个盘子团团围住,看上去很温暖,也很安全。我就放下酒盅,很隆重地伸出两只手。她说你抖啥?我说我没抖。盖头掀起一角,露出水草一样的颜色,闪着夏天小溪水的透亮。盖头慢慢往上掀,一些椭圆的按键出来了,像一群可爱的小蝌蚪。看着它们安逸地栖身溪涧,我心里悄悄地,又急切地生出些期待。这期待暗自聚成一个漩涡,越漩越大。我几乎认定,我猛一揭开,那种声音就潺潺地响起了。是什么样的声音呢?听,叮叮咚咚,山泉一样清澈。揭开的时候,屋子里静静的,好像一切声息凝固了几秒钟。我看到,她的嘴角闪了丝淡笑,然后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饭是好饭,我们吃得很慢。我们很少有这样的耐心来对付一顿饭,我们谁也不介意外边逐渐降下来的黑,我们以农民少有的斯文谈天气,谈来年的收成,谈与这顿饭无关的一切事情。我们的筷子和牙齿变得格外儒雅。我们的目光常常交叉、碰撞、从桌面一扫而过,但决不停留。最后,我们不得不收拾杯盘狼藉时,谁也不碰那块红头巾,谁也没提电话的事情,好像我们都忘了。

    这个夜晚格外安静,女人蜷在被窝里,悄悄的,像只受伤的小猫。我也小心翼翼的,不乱说话。冷月透过镶了霜的窗棂,在我们炕上铺了一些方格。我的耳朵在枕头边支楞着,听到街面上响过一串急骤的脚步,夜游的生灵是不是总会发出意外的声音?远处有一两声狗吠,就再没了动静。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仍然过得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意外的声音打扰我们。我每天将院子扫得哗哗暴响,扫帚给地面划下数不清的伤痕。女人笑吟吟地打量我,说我是一柄镢头。有的时候,我们围在火炉旁,谈论来年该添置个什么。我们想了很多,但不确定我们最需要什么。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电话就静静地卧在桌上。我忽然就想到了志生的诗歌。我学着他的腔调问我女人:

    “我们的世界还缺点什么?”

    女人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她说,我们缺得东西太多了,冰箱洗衣机摩托车煤气灶电风扇影碟机录像机,她一口气说不完,又换了一口气,好吃好穿好住好用,反正城里人的东西我们都缺。其实,缺的只是这个,她手指头做个数钱的动作。

    我说,只是这个么?

    她愣愣地瞅我一眼,扑哧又笑了:要不你去问问志生?

    我不想志生被人取笑,我说,其实志生挺好的。

    志生穷是穷,比我们还穷,志生却不在乎这个。志生在乎什么呢?志生在乎的我们想都想不到。我说,你也别在乎志生没打电话,志生没打肯定有没打的道理,志生他们村只有一部电话,放在他们村长的小卖部里,志生要打电话就得去那里,志生去那里不买点东西就打电话,人家会不高兴,志生不想让人不高兴,志生不是那样的人,志生去了那里就会买点东西,买点东西就会给咱打电话了。

    我说,志生肯定会给咱打电话的。

    她显然不屑跟我争执这个。志生好与不好是志生的事情。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毕竟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小年也是年,扫家,买年画,写对联,吃麻糖,麻烦事多着呢,想都想不过来呢。顶要紧的,我们得抓紧进点时兴货,像糖果花生瓜籽之类自不可少,也得进点哄小孩的烟花和电光炮,特别是一种在手里燃的“嗞嗞炮”。女人特意叮嘱,这种炮很抢手呵,村里的小孩都玩这个,8分钱一根上货,可以卖15呢,不能进少了,等过了年,正月尽了,我们还可以卖1毛,不愁卖不出去,赚两分也是赚,是我们赚。对了,也要进些点心匣子,要包装好看的那种,现在的人都爱看包装,卖剩下的我们就送人,光娘家兄弟就五、六个,大眼小窟看啥的都有,咱拿得好看,走亲戚也光彩,一年才一回不是?女人絮絮叨叨的,搞得我的每一天似乎都很实在,好像七七八八的零碎一组合,我们的日子排铺得满满当当,挤不出一星半点透亮了。这天晚上,我忽然就想去院里坐坐。一个人坐在檐台上,对黑压压的天就充满了疑惑,总怀疑它掩盖了一些真相。近处远处,性急的炮仗一拨接一拨,还有人和各种牲畜的尖叫,分不清是喜兴还是惊慌,空气里一时挤满了急躁的声音。我试图在这些声音里,找到类似山泉的清澈,但显然不行。

    转天早晨,恍惚听到了什么,我醒了,我觉得我是被吵醒的。还挨着枕头,一个呵欠还没有打完,我就竖起了耳朵,像训练有素的狼狗。我欠起半边身子,听!什么声音?女人也学我的样子,欠起身子,竖起耳朵,但她什么也没听到。她笑话我,这些日子,你可能用耳过度。我说,肯定不是。然后就跳下炕,瞥了一眼饭桌。她忽地叫道,天,下雪了。我赶忙趴窗台上,果然满目白色,半空里洋洋洒洒的,像极了一首诗歌。

    我跳起来,好兆头。我说,这是个好兆头,不是么?

    她也雀跃着,我们好好过个小年。

    我说,等着吧,今儿个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说着我又瞥了一眼饭桌。

    雪整整下了一天。这一天,我们这一带所有的村庄都覆盖在诗歌下面。所有人,包括对世界有不同索取的每个人,都沉浸于对现实的美好想像中。在梦一样的场景中,我们都变回了孩子,我跟我女人在院子里嘻闹着,白色地毯在我们的追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球一个一个团出来,落到对方头上,身上。我们还堆了个胖乎乎的雪人。我们的欢乐让屋顶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跌下来,我甚至听到了那种扑簌扑簌的声音,这让我惊讶,这一天,我始终保持了良好的听觉。

    我们的好心情像漫天飞扬的雪花,一直保持到傍晚。黑纱缓慢降下来的时候,雪停了。我们开始安静下来,坐在炉火跟前,听着外面逐渐涨起的风声。呼呼呼,风越来越大,最后听到电线呜呜地轰鸣。屋子里,火炉子被大风激得嚯嚯乱叫。安静了一会儿,女人又开始她没完没了地絮叨。我们的日子经过短暂的休息,又回来了。我支着耳朵,听着这一切琐碎的声音,心思触礁一样,渐渐沉没。她看出了我的烦燥,小心地提议:明天,我去村委,我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笑了。我说,我真的不在意这个了。真的,我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呢?她问。

    我说,我说不清楚。

    这天晚上,我在睡梦里又一次惊醒,我清晰地听见了那种声音。叮咚,叮咚,山泉一样悦耳的声音。我一把拉着灯,顾不上穿鞋,光着身子,光着脚板,就扑到饭桌跟前。我喘着气,拿起电话就骂开了,我说:志生,志生,我他妈的知道是你,你总算回话了,你总算还有点人味,志生,志生,你他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声音有了哭腔:志生,志生,你知道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我有多心焦吗?不是,我才不在意什么声音呢,去他妈的狗屁铃声,我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这混蛋不咬文嚼字的声音,志生,志生,你真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球,除了你那些永远不可能发表的东西,你还做了什么?你让你娘替你担心,你让你死去的爹担心,你让所有的人担心,你这个混球!

    我管不住自己了,彻底嚎啕开了,志生,志生……

    女人也哭了,紧紧抱住我,反复说着,没有,志生没来电话,电话没响,真的。

    我说我不信。我紧紧抱着话筒,好像要把志生从那头拽出来。

    志生是我最好的朋友。这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志生。那天之后,我们的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不管如何,日子总不会停下脚步的,年是越来越近了,眼瞅着就到跟前了。年三十,我扬着大锤,敲了很多炭块,垒了半人高的大旺火。明天早晨,天不亮我就会起来,从添得满满溢溢的水缸里,舀上新年第一瓢水,在神台前供一供,然后用它洗手,洗得格外仔细,格外小心,这样,我的手是虔诚通灵的,这样的手才能点好新年第一把火。旺火旺,旺气冲天,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兴旺。女人呢,也起得很早,她从席子下面取出系了红布的钥匙,打开柜子,把我们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拿出来,摸一摸,不由将脸贴上去,捂一捂,似乎还发烫呢。然后,女人该敬神了,烧纸焚香,把自己的期盼悄悄告给神灵。神灵知道了,然后才能生火做饭。当然是下饺子。饺子是年三十包好的。我扬着锤打炭的时候,听见了女人剁馅的声音。那声音也是虔诚的,咚咚咚,每一下都击在我的心坎里。我就在这时候听到了电话的响声,那声音夹在许多期盼中间,格外刺耳。

    它响了几声,又响了几声。我和女人都掬着手过去了。我们瞅着红头巾,又相互看一眼。它仍然执拗地响着。我忐忑不安,但还是拿起了话筒。那一头久久没有动静,我说,是你吗?志生。那边还是没声息。我喊起来,志生,志生。这回我听到了,是吸溜鼻子的声音,他在哭,是压着嗓的啜泣。

    我说,志生,志生,你咋啦?

    那边传来温侯的声音:我实在不想告诉你,我实在管不住……

    咋啦?咋啦?倒底咋啦?

    志生死了。

    我们沉默了两三分钟。这两三分钟,我没有听到世界上任何声音。

    我问: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三,下大雪的那天。

    怎么死的?

    80的深井。

    ……

    这个年我们过得索然无味。年后的某一天,我和温侯骑着车,去了远村。那天很冷,风使我们的衣襟啪啪直响。路两旁的电线杆不停地闷声嗡嗡。温侯说,志生这些年一直坚持写诗歌。我说,我知道。温侯说,他一篇也没发表过。我说,我知道。然后,温侯就开始后悔,你说我咋就不能给他发一个,哪怕是一个,《花蕾》算个啥?你说一个县级杂志算个啥?温侯说着,狠劲地拍打车把。我看到,几撮白发在他耳旁激动地跳跃。我说,他也许不在乎这个。他在乎啥呢?我想了想说,他应该在乎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被他吓跑的九个姑娘。温侯说,我不相信。我说,我也不信。

    “我们的世界还缺点什么?”

    这是志生最后一首诗的题目。也许,是他留给我们继续思索的一个问题。我们呢,除了活着,除了使自己活着之外,还缺少一些什么呢?

    进了远村,没去别的地方,我们径直去找那口井。我想,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志生的灵魂。远远地,我们瞭见一棵老槐树。树身粗糙,枝叉干硬。那树在远村灰蒙的背景下,倔强地指着天,好像破土而出的一只手。井就在树下。是传统的辘轳井。上面的钢丝绳密密麻麻,每一圈代表地平线之下的一个刻度。我想象着,志生走完这80多米,得花费多大的力气。我握了下摇把,辘轳吱呀一声。我感到刺骨的冰冷。

    我们久久无语。温侯开始不停地吸溜鼻子,吸溜一下鼻子朝井口挪一步,没几下,他就挪到了井沿。他朝深不可测的井里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忽地就软下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井口边。下雪那天,他收到了志生寄过去的诗歌。从邮戳看,信晚到了一个星期。温侯说,志生的这首诗很好。他很高兴,他替志生高兴。他觉得志生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温侯在井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最近一期《花蕾》,轻轻地朗读起来。声音不大,但我似乎听到了井底的回响:

    我们的世界还缺点什么?

    战争、瘟疫,诗歌还是爱情

    故园的橙黄以及废墟旁的腐臭

    棉被捂着的夜,或者擦亮一粒上升的音符

    这需要我们站在门槛上,预言。

    ……

    志生的诗歌化作温暖的火焰,悠悠地,无声息地从井底升起。我再也无法克制,我极利落地用钢丝绳绑住自己,将自己投向80的地底。摇把掌握在温侯手里,通过绳索,我仿佛感觉到了他手指的颤抖。我的手在井壁摸索,抓到一些黏稠的液体。我在黑暗中一次次呼喊:“我们的世界还缺点什么?”这似乎是一次死亡的模拟,我希望沿着特殊的轨迹,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你瞧,我调皮的朋友在那里招手。

    很快,我适应了地下的阴暗潮湿。在撞击到水面的一瞬,我恍惚听到了山泉叮咚的声音。稳定了一下情绪,我撑大眼珠,四下打量,这里跟我们居住的地方不同,最明显的,它十分安全。倏忽,我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好像一个人的浅吟低唱。我轻声叫着,志生,志生。我试图靠近一个人的灵魂。他回应的声音嗡嗡的,像从水里传来。我向他靠近,水慢慢地湮没我的腰,我的胸膛,我的头顶。这样,我又看到了志生。志生笑眯眯的,赤着脚板,衣裳褴褛却很精神,他摇头晃脑地踱着方步,长头发一甩一甩的。我说,志生,志生,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他说,嘁!听一听诗歌吧,朋友。我说,好吧。他湿淋淋的声音骤然响起,好像一簇簇火苗。我看到,这个暗淡的世界霎时变得非常光明,也非常温暖。

 

 

 

 

作者:燕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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