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北方这块海拔和纬度相对偏高的黄土地上,尽管多有糟糠不饱的蓬门蔽户,但黄黍,稷谷。麰来,菽豆,苴麻从来都不拒绝在这方土地上生长和发育。春山桂花,空庭梨花,田麦扬花,美人如花。走进烟村的北方绰约的花朵总会绽放在视野的起点和尽头,牵引我深入到北方深深的庭院里,描金附凤的秀楼上,或者三月的烟雨中,四月的烟花里。那些美妙的花朵贯穿了整个北方自然的经纬,点缀在人们日常的生活中,靡丽的想像中。馥郁的花香浸润我的骨子里,随着铜壶的漏滴,圭表的盘旋,它陌上杨柳依然那么青葱盎然,它翠楼闺怨依然那么坚韧幽旷。
青铜色的庄稼地里凝固着一抹青铜色的村庄。
炊烟在房前树干上濡湿地绕作一团棉花糖,所有生息都笼进炊烟里,好似银幕上的蒙太奇,恍惚而迷离。由于它的地势平坦,房舍的起落就显得很微妙。老式的白灰屋顶和新式的混凝土房顶合成色彩参差的图案,人在笔直的街巷里行走,缥缈成一段节奏舒缓的小夜曲。没有多少树木的街景和植满树木的院落,给人以极熨帖的直觉,街清而院幽。
这就是晋北的横山,普普通通一座五千多人口的大村落,如同满清遗老运笔撰写的一部村史,精炼且简约,白描的手法,信手拈来,随意道去,间或也有佶屈聱牙的地方,但你可以删繁就简,一笔带过。这种村落在烟村诡谲的北方普通得象河滩的卵石一样,没有资源,没有传奇,没有帝王将相栖身幽宿的行宫陵寝,没有通衢官道与其相连,更没有快马驿差一路敲击它的昼与夜。从来它就苟安于皇权达不到的“鄙地”,灾年不受赈,丰年不避税。是风水使然?是民俗使然?抑或是人力和神明使然?
横山没有山,起名字的古人不知基于什么目的,可能“山”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能够冠以山的称谓,也大致寄予了先祖特殊的含义在里边。金山银山寿比南山,都是尘世间处心积虑所追求的化外之物,即使是东山再起的谢安也让后人垂涎三尺,代代欣羡。古人在设置村墟或房舍时,总要站在风水学的角度上,以罗盘为标尺,迎合五行八作的对称与协调,或以地脉取方位,或以龙脊论生番。但从横山现有的布局来看,古人的意图相对要模糊许多,不规则的建筑体系,不规则的迂回小巷,很难寻觅阴阳八卦的排列次序。十角,二角,东街,西街,新营,后营,毫无特色可言的街名就象它的祖先一样平淡中疏远了文采。
翻阅横山的家谱村史,几乎找不到有破天荒在科举应试中力拔头筹金榜题名的才子。“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缺乏浓厚的诗书气息是横山的命门所在。横山的古人似乎从未攀援过横在他们帻巾上的那座陡峭的官山文山,于是离芝兰的距离越去越远。可能这里正是仲尼学风驯化不到的僻壤,亘古的历史歌谣里无人弹拨丝弦来倾诉一段关于横山的来由和典故,哪怕仅仅是一个愚者搬弄土石移山平海的趣闻逸事呢!
我站在颇有点人文渊源的关济灌渠上向北俯瞰渠堤下矮了一截的横山时,总觉得这座已开始被现代气息浸淫的如同发酵的馒头一样的村庄,不应该进化到没有一处古迹横陈的地步,或者关乎物,或者关于人,即使一扇辐辏粗犷的木质车毂也好,总是对泱泱历史的一点缅怀或记忆吧。
长时间在横山的村巷里转悠,居然找不到一处标榜前人智慧的残骸,哪怕一段雕刻笨拙的碑文,一间结构稀松的阁子,一面记录守节自重的贞洁牌坊,或者古殿的一块石础,或者富家废弃的一截汉白玉阑干......似乎三五百年以前,这里压根儿就没有过人烟,它的阅历肤浅到不需要竹简来记载。
几经周折,才从村中一位老人口中得知,能够佐证横山救援年轮的陈迹不外乎有三处。其一是李家祠堂,其次是村西一段残破的堡墙,再次是村北一座早已灰飞烟灭的古刹-----大永安寺。
堡墙是以家族为单位修筑起来的借以防范匪患兵灾的院墙,意义狭隘到无法端得上台面来,何况堡墙最终也没能逃脱被夷为平地的命运。至于祠堂,香火和祖宗的牌位一定会让你猝不及防。李氏家族在横山算是大户,但得益于子孙昌盛而保存比较完整的祠堂也只留下一间大殿,一处祠堂门,横山的村委会是祠堂的新主人。原有的宗祠牌匾,碑文族史,先祖绣绘早已随袅袅兮秋风泯灭在皇天后土里不见了,一段关于家族的兴衰史不再很容易让人想起来,如同一朵经霜的芍药凋零在溱河洧水中,谁能想像它曾有的娇媚和美仑美奂?唯独门前两头石狮子还默默叙述着李氏家族的沧桑变迁;唯独院内两排夹道的古柏还记录着李氏族人当年决定家族大事的隆重和庄严;唯独祠堂的正殿斗拱飞檐还依稀回想起昨日的长袍马褂们每逢婚丧嫁娶,节日盛典赶来拜谒祖先的繁琐程序。
有一段已被当作房基的石碑,详细镌刻着当年修缮祠堂时捐资人的花名。李存厚现洋九十元;李丑牛现洋七十八元......可以想像,每逢农历正月初一,富家的老爷子弟们穿新挂鲜,招摇于通往祠堂的青石巷里,下人们舁了盛有米糕白馍枣山等一类面食的食屉,裹了成打的香纸炮仗,在街坊们羡慕的眼神注视下大摇大摆涌进描金画漆的门厅,穿越天井时一种高人一等的得意和骄横泛滥于形骸。每一步都会踏出铿锵,每一步都能踩出尊严,每一步都要让做古的先人们体会他们超越古人的踏实与自信。这个时候,那些捐了微薄财力的蓬门荜户可能要退避三舍了,恭谦忐忑地腾出重要位置来,让阔人们后来居上敬祖焚香。那一大片腆着肚子的财主,一个响头,一柱檀香,一份黄色的祭纸都洋溢着太浓的猪肉味儿和馒头味儿。李氏祠堂的列祖列宗们也习以为常默默接受这一切,有时候神明的胸襟与世俗凡人的势利心态往往不谋而合。
横山的财主在明清时代得以长足发展,其根本原因在于勤能补拙。但,勤未必就俭。后营街一户李姓财主,家资万贯,妻妾成群,白洋被几口大缸封存起来已历时数十载。最具说服力的是李财主的光辉形象:腰围比身高宽三尺,红光满面,牙好胃口也好!一日三餐六斤肥猪肉仅仅是饮食当中的一个小项,另有定量母乳滋养肠胃。那时候没有伊犁,没有蒙牛。也没有小洋人,李财主只能花钱雇佣三个乳娘轮流进奶,母乳在大财主体内形成厚厚的芬芳的脂肪层,大约在他知天命那年就心满意足地仙逝了。出殡时,舁棺的十六个壮汉居然没能抬起那口棺椁,最后只好动用杠杆原理才撬上六匹马拉的铁轱辘大车缓缓驶出李府高门楼。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当我们置身于横山古建筑群落,一切会是那样的离奇,陌生,又古朴盎然。高大的砖雕门楼和两脊翘角飞檐的瓦房,擎天一柱的旗杆和上下马石的装点,木轱辘牛车和呢金轿子咿咿呀呀地穿街过往,青砖铺就的街道以及不迭声的拱手和问安,从不同的角度渲染着乡村严谨的格局和风尚。当我们信步走过四眼阁楼时,远古的燕子和旧时的麻雀在啁啾声中让人真切感受迟滞的八股气息。我们的祖姑姑们,我们的祖爷爷们或袅娜或稳重地迈着碎步或方步,由打我们身边擦肩而过。我们略显迟钝的鼻息也一定能嗅到某种血缘上的疑似的亲切。原始的横山刹那间凸现出的淳朴与蕴藏几乎可以征服任何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现代文明的后人。不敢想像曾经有过的一段段令人感怀的往事已如云烟般缥缈。因何不断发展进步的村史最终造就出的后人依然逗留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王安石说过:“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他讲的是宋代朝政的流弊,同样也揭穿了绵延千年的安时处顺的虚无哲学的伪装。但是,负责沿革这爿土地沧桑岁月的先人们并不见得就泥古不化到关起门来向老天讨要馅饼吃的地步。难道是村落方位的坎离相克?还是建筑格局有悖于阴宅阳第的风水排列?还是横山的农民原本就缺乏子贡卓越的端木遗风?
对于曾经驻足过横山板块的那些房廊建筑,可能是因为没有乔家大院特点鲜明并富有资本的连贯性;没有周庄那样的桥廊卧虹,水流富贵并且远离兵燹祸乱,所以它在死水不波的水域里很快沉沦进泥沙深处,只留下不胜的唏嘘给了后人。这一点我们大可以忽略不计,但依旧生活在先人遗址上的新生代,在与自家祖先不知不觉间摩肩接踵的同时,是否意识到某种无法自逸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换句话说,过去的建筑文化,民俗文化后人又继承了多少,遗弃了多少?曾经丰富的口头语言,琳琅满目的服装饮食结构,是否仍能从人们口齿间衣著上寻找到似曾相识的痕迹?
有些传说,有些新屋下的遗址,有些只停留在老人们潜意识里的模棱两可的东西,似乎都缺乏辩证和推理。比方有不经文字的野史流传,村西北,曾有座焦赞墓。焦赞何许人也?难道就是当年辅佐杨六郎镇守三关的那员虎将?时间让后人无情地摸去了众多的英雄足迹,杨继业,杨延昭父子尚且停留在民间口碑上,活跃在他鞍前马后的随从属于寓言无实了。何况焦某只是一介武夫,只懂得行军打战,痛快杀人,戎马一生能够厝于土葬已经是很不错的归宿了,还奢谈什么马王堆汉墓一样的冥器和珠宝呢?从遥远的北山往南漫坡而下,葱茏的青纱帐里掩映了太多无名氏的坟茔,没有一处象征权势的风土堆被洛阳铲光顾过。
横山南面有一砖塔,相传是宋代建筑,但它不属于横山所辖的范畴,一切有价值的科考均与它无关。三十多年前,横山村北也有过一座属于横山自己的砖塔,高不足六米,基座很浅,塔身丰圆,塔刹修长,整体呈覆钵状,有椭圆的塔眼。据考究应属于宋时建筑,是一座地道的墓塔。“望尽人间多少事,身在大千几沧桑”,孤独的浮屠塔枯寒地伫立在大永安寺西侧的乱坟岗上。不知道塔下是否埋有高僧的舍利?不知道这一座塔比及南面那一座孰更传神,孰更久远?塔是庙的一种附庸,随着香火炽盛的大永安寺的倒掉,如同盘腿打坐的苦行僧一样的宋塔也终于从人们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可能这样的塔既镇不住蛇妖,又容不下高僧的肉身,只能被遗弃在荒野上任其自生自灭。
石碑围是村东一处耕地名。上年纪的老人说,这里曾经碑石林立,坟茔繁若河砂,石人,石马,石龟,石牌坊,有字的,无字的,看冢的,护坟的,逐臭的猫头鹰,古怪的野兔野狐,森然欲搏人的古槐古榆,结构着那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而由石碑圈起来的地界将近数顷。横山,连同横山周边村落的一代又一代先人们,源源不断安息于此。倘使掐指数来,也怕不止千万了。相识的,陌生的,近亲的,远房的,有恩的,有冤的,或亲仇爱恨贯穿整整一段人生的,曾是高冠博带,出入庙堂的士大夫,曾是寒窑一窟,读书破万卷却潦倒一生的穷秀才,曾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的叫花子,曾是打家劫舍,专营黑道营生的山匪二毛子,那些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小家碧玉,那些月淡修眉,月浓描红的大家闺秀,那些前门迎新后门送旧的*子暗*......都一样是石碑林里平起平坐的居民。唐衣宋服元皮袄,在碑林交错的街道上往来穿梭,飘忽如叶。磷火打亮了灯笼,多少古人又在行拳猜酒,游戏人生了。然而,曾几何时,石碑消失得无影无踪,片瓦不留,只剩下阴气逼人的地名。每一年秋末,这块土地的收成都十分喜人,古人不在乎后人在头顶上开荒种地搭起粮仓,祖宗在冥冥中照应着割舍不开土地的后裔们。无数微不足道,杂姓而居的坟墓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横山的发展是无序的,宽容的,一代一代篡改着原有的生存格局,没有村族的明晰概念,自然就少了大悲大喜的关于族人,亲眷之间所能演绎出来的种种有违伦理道德的怪诞传奇。但故事并没有因为缺少情节而失去事件的高潮和人物的鲜活。同样在一块土地上,既有勤俭持家的杨门一族(“粝粱之食,藜藿之羹”维系着杨家儿孙亘古不变的生活习俗);也有善于经商的李氏一门(车马铺子,绸缎货庄,从张家口一直开过大青山,却鲜见有超越前人的后起之秀);还有犷悍不羁的张氏先人(或官或民或匪或盗,根植于张氏发展的每一段跌宕起伏的生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道之大经,同样是横山人陈陈相因的步调。青铜色的横山啊,茫茫村烟里,我仍能感受到你周身散发出的商周气息!
几度夕阳扫视着石雕般的横山,包括他们不善反思的子民们,也许只有这一点还多少让祖先觉得他们后继有人。夕阳下的横山已完全进入了禅坐状态,饶有趣味地作着梦,任凭身外已是风生水起,霞走云飞,那轮照耀过古人的明月依然悬挂在衰老的树枝上,宁静而淡薄。
横山一片寂然,一片青铜色的挣扎模样。被斜阳裁出狭长剪影的广济灌渠上的白杨仿佛逆光中闭目养神的老人,正思索他所走过的漫长的一生,有一份悲怆,有一份凄凉,有一份伤感,还有些许对前生和后世的遐想。其实生命是永恒的,正像一栋栋民宅或祠堂一样无一例外永恒地彰显着历史的厚重感和对现实主义的彷徨。在它的角角落落里难免有西风带来的沙尘和雪片,也有东风卷挟来的海洋性湿而鱼腥味十足的东西,久经岁月的遴选和支离,已深深融进了原本就很中庸的建筑体系和人文理念中。
横山是典型的高原村落,但对山却有很强烈的新鲜感,陌生感。横山是那种象征性很浓的名字,在祖先的意识里,更多地赋予了想像。多年后,一任村支书大高城镇建设,拆民居,取巷道,整合商业街。零散的农舍归于合理,九曲羊肠也变得可以极目远眺了。但强势必然引来习惯苟安的“民愤”。几乎改变横山固有的懒散格局的村支书最终由于种种原因落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生活的逻辑是,猎人的子弹总是优先考虑冒失的出头鸟。
站在横山苍凉的土地上,目睹上几辈的老人们渐渐远去了,模糊了,包括他们的声息和意念,但心绪却无法归于平静。回望李氏祠堂仍庄严肃穆在那里,还有那些风化后的古迹和古迹废墟上挺起来的新建筑,都在提醒村烟后人有许多浑浊的古旧的眼睛在凝注着他们短瞬的一言一行,或恒久的一生一世。不知这种提醒是默允时装的光怪陆离呢,还是督促后人重新找回那袭丢失已久的旧长袍?
横山甘于平庸的痼疾也许正是北方烟村困惑不前的通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