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悄没声儿地闭着,像生气抿紧的一张嘴。秋雨打在任伍身上,密密匝匝的。他不觉得冷。咋会冷呢?心底正忽簌忽簌跳着一丛火苗子呢。门砰地一关,火苗子就腾一下点着了。火苗子红艳艳地热烈,任伍的五脏六腑就要烤焦了,难受得吱吱尖叫,直往一疙瘩挤。任伍揪着心,在屋门前踅摸了一头晌;火苗子没有歇息,也扑腾了一头晌,且越烧越旺,有彻底烧坏任伍的架势。街坊们见惯不怪,都知道小男人任伍又被双秀撵出来,在家门外反省呢,就没有多看他一眼。大胡子马三也是,只在鼻孔深处哧了一声,像跟他打招呼,也有点像醒鼻涕。任伍一见马三过来,就抹一把脸,眨巴几下小眼睛,窄条脸上换上水一样的表情。
中秋主要是过黑夜哩,白天算甚,是不是?任伍说。
马三好像没听见,咳嗽一声,吐了口痰。那口痰浮在烂泥水渍里,像只黑黑的蝌蚪。马三低头瞅瞅,就走了。
任伍不怪他,任伍知道他急着回家吃饺子哩。晌午饺子黑夜馍,老辈子传下来的。至于月饼,那不算饭,是点心。等月爷爷上来,当院摆上方桌,供上香烛,说上三遍:月亮月亮你是爷,红枣月饼尝个鲜;月亮月亮你是爷,打开家门照平安;月亮月亮你是爷,保佑我家齐团圆……然后,你还不能吃,得等到半夜,约莫月爷爷品尝够了,才取出菜刀,将月饼一切几瓣,有几口人就切几瓣。任伍家是三瓣:任伍一瓣,双秀一瓣,任小伍一瓣。任伍和双秀却不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放鼻子底下闻了又闻,都将自己的一瓣丢给任小伍。双秀说她不爱吃;任伍说月饼不好吃,不如蒸馍有嚼头。任小伍笑嘻嘻地埋怨双秀:每年这样每年还要切?然后被窝里就咯吱咯吱地香好几晚,一年才一回,她不舍得一黑夜就香没了。
任伍这么想着,肚子就咕咕地叫唤开了,像口焦急的大锅。你想呵,锅下面架着柴火一个劲儿猛烧呢,你任伍却还不蒸馍?还不下米?还不下面条?还不南瓜豆角西葫芦的一锅熬?最不济你也该添上一瓢水,好让锅落个虚饱,是不是?任伍想着,就窝下腰,抱了肚子,地上左右地瞅,瞅了几圈,没寻见什么可下锅的。只有泥做的一只只脚印,也像一口口小锅,盛满雨水,污浊肮脏,还泡着几粒黑枣似的羊粪,显然不好喝。任伍喉咙蠕动了几下,张大嘴,仰天叫了一声。中秋节的雨水窸窸窣窣的,就有些许进入任伍身体,混淆了他一肚子浑浊的心思。
2
任伍第一次打开这扇门是14年前。
那时他还年轻,像只嘴角泛黄的雏鸡,但还没人叫他小男人,叫小男人是进门以后的事。他进这门不是迷路,他此行的目的坚定明确,就是想让那口大锅消停些,别老折腾他。那天跟今天一样,他瘦脸寡黄,耷拉了腰,在这扇门前踅了好久。那个时候,土墙只躺倒了一截儿,还有好长一截子站得挺稳。好心的街坊们就蹲在上面。马三和他的黑脸媳妇蹲在最前头。马三直冲任伍摆手,还把手放在裤裆间,做了个暧昧的动作。任伍知道马三是在给他鼓劲,告诉他,你任伍好歹是个男人,是男人的话就该硬戳戳地行事。可任伍还是硬不起来,还拿不定主意,老在门前转磨。惹得双秀的娘在屋里直跺脚:
“任伍,你他娘到底进,还是不进?”
任伍觉得,要是娘活着就好了。他就能跟娘商量,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可娘死得比爹还早。
爹死时,任伍六岁。他还不会照料自己的锅,好在有街坊们帮衬。可帮衬也有期限,你长大了,五尺五高了,挨饿不挨饿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可任伍知道,自己身体的某些毛还没有长全,还稀稀落落的,还软不溜儿的。任伍这么想着,踅摸着,就晌午了。街坊们陆续失望地跳下墙去。家家户户的锅都陆续闹腾开了。任伍的心就狠狠地拽他。
任伍一狠心,就推门进去了。
任伍进去还没站稳脚跟,盘腿坐炕沿上的双秀娘就一拍大腿:“哎……这就对啦,你进了我的门,就是双秀的人。双秀有啥你有啥,双秀吃啥你吃啥。双秀,快,做饭!下挂面打鸡蛋!”
任伍明白,自己算是做了人家的倒插门。倒插门就倒插门,任伍觉得总比挨饿强,总比做一辈子光棍强。还有一点,任伍没好意思多想:好歹黑夜有了个使劲的地方。任伍觉得这很重要。可任伍一看见双秀笨拙地下炕做饭,就有一点点后悔,就觉得街坊们的好意还是打了很大的折扣。
双秀的肚子挺得老高,老大;高得不合逻辑,大得让人满头雾水。
不过那碗挂面还是让任伍吃出了亲切,它是任伍进门的第一顿饭,任伍吃得有些拖沓。挂面是细挂面,一根一根细溜滑爽,还炝了葱花。小炕桌上任伍吃了第一碗,荷包蛋没舍得吃,剩在碗底,捏着筷子看双秀娘。双秀就接过碗,没说话,也没下炕,就在炕头欠起屁股,探到锅里又满满捞了一碗。任伍一下子有点感动,觉得女人好,挺着大肚子也好。况且要不是这个大肚子,掰着指头把全村的男人们数个遍,轮到谁也轮不到你任伍。你看双秀脸白唇红地多耐看,一说话脸粉嘟嘟的,不说话毛眼眼垂着,像躲在叶子后头的两颗黑葡萄。这样的女人,你还敢说后悔不后悔?你还在门外头犹犹豫豫的,像没见过阵势的小骒马,让街坊们笑话?任伍就有点庆幸了,心说这就是咱的命相。命相这东西很日怪,跟天气一样,后晌顾不上前晌的。
这命相是好还是孬呢?要是娘活着就好了,就能问问她。任伍想着,筷子就拨拉得慢了。碗里的面模糊起来,不是一根一根的了,一片一片糊成了坨。
双秀娘看见了,对任伍说,有甚事说出来,说出来就顺气啦。
任伍就忍不住呜哧呜哧哭出来,小眼睛一挤一挤地说:我……无能,自卖自身。
双秀娘一听,霍地从炕上站起来,瞅着任伍想说甚又不说了,只嘟哝了句:小男人。又慢腾腾盘腿坐好,不吭气,从笤帚上揪下根毛刺,剔起了牙。
双秀给任伍添了一勺热面汤,低声说,面凉了。
任伍缓过神来,赶紧三筷五筷把面塞进嘴,荷包蛋又剩在碗底了。任伍的筷子挑过来拨过去。荷包蛋滑溜溜地转了几圈,白圪团团很是好看。
双秀娘噗地吐出点面星子,粘在炕沿上,又用手捉了放嘴里,嚼着说,快吃,吃了跟你说事哩。
任伍就不情愿地用一根筷子扎住鸡蛋,往嘴里送。蛋黄汤汩汩地淌出来。任伍赶紧凑过嘴,一滴不漏地接住。鸡蛋是好东西,任伍知道。
双秀娘说,生不生?
任伍看一眼双秀。双秀低眉顺眼,好像怕鸡蛋没煮熟,任伍会怪怨她。任伍就把蛋囫囵塞嘴里,舌头磕磕绊绊地说,不生,不生。
双秀娘又是一拍大腿,哎……这就对啦,有一个就行了,再不生啦,你知道女人生一回多遭罪?过一回鬼门关哩。你知道后爹的心有多硬?只一个娃,后的就是亲的啦。
任伍吃了一惊,险些噎住,扭头看双秀。双秀还是低着头,脸红红的。
任伍就又有些后悔,人家说话总有人家的道理,你不该只想挂面鸡蛋,不想人家的话。任伍含混不情地说,你……不是说事么,甚事?
双秀娘说,就这事。
任伍说,就这事?
双秀娘说,对啦,就这事。
任伍心说这事你说了不算,鸡蛋说了也不算。不是吗?那个啥掌握在我手里,我想发射就发射,想甚时发射就甚时发射,射中射不中取决于我的本事,跟鸡蛋有甚关系,是不是?再说日子长着哩,本事不本事吧,就碰不中一回?任伍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只把碗高高举起,对女人说,我还能吃一碗。
双秀就又给他盛了一碗,但这回没盛满,只浅浅地铺了个碗底。任伍又一次为女人叫好。女人怕任伍撑着哩。
那是夏天,黑夜来得慢。任伍出来进去地瞭了好几回,才将日头撵下去。
在白天和黑夜的间隙,任伍把院子清理了一遍。把当柴禾的陈年秸秆捆扎好,一捆一捆立在豁墙根,好让院门真正担起职责。柴禾墙虚高虚高地垛起来。任伍骂,不守规矩的野狗子,你再试试,还能顺顺当当闯进来?
任伍还把当院的一些粗腰大瓮挪到房檐下,挪的时候他忍不住揭起盖子,张着鼻孔使劲嗅了嗅,老酒的熏香撞得脑门子铮铮作响。双秀娘很有一手,能用酒曲兑出陈年老酒的冲味来。这个老寡妇就凭这一手,把闺女养得水灵滋润的。可任伍想,也就是你他娘的这一手,勾引出些钩子似的眼花花来,一钩一钩地把双秀肚子勾大了。
双秀肚子是谁闹大的?任伍想得难受,难受了还想,后来就拍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子,不想了。日子长着哩,成了人家的人,看好人家的门就是了。管人家以前的长短作甚。可……到底是哪个野狗把双秀肚子闹大的呢?
白天忙起来很快就过去了,黑夜到了。黑夜会有黑夜的事。
任伍圪蹴在地上,抠着砖缝,耐心地用黑垢甲划着道道,不时抬头瞅一眼昏黄的灯泡。
双秀娘在炕沿上说,那达有只马扎子哩。
任伍嗯了声,却没有动。
双秀娘打了个呵欠说,困了就睡吧。
任伍又嗯了声,还没有动。
双秀也打了个呵欠。那呵欠长长的,像一截绳子,绳那头牵着任伍摇曳的心事。
双秀说,睡吧。
任伍没有动,低头说,嗯。
炕上双秀早铺好了三张被窝。任伍盯着三只圆鼓鼓的枕头愣怔。枕头是荞麦皮装的,其中一只肯定是激动而羞怯的,但是是哪一只呢?屋里就一盘炕,炕上有三铺被窝。被窝们齐刷刷地躺在那儿,像把新媳妇藏在中间的三个女孩子,她们乐呵呵地瞅着任伍,看任伍挑哪一个。任伍挨个瞄了一遍被窝,站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挑选,就见双秀娘利索地脱了衣裳,也不避任伍,也不跟任伍客气,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
任伍一下子就傻了,腿脚哆嗦着,一时上不了炕。
双秀娘钻进了中间的被窝。就是说,一边留给了任伍,一边留给了双秀。就是说,你任伍不管选那一边,都和双秀不挨着。
虽说在一个炕上,任伍第一次觉得双秀离他老远老远。
黑暗里,他想,日子长着哩。
3
第二天一起来,任伍就想做一件事:把家门拾掇拾掇,弄得结实些。
他跟双秀和双秀娘说,夜来有动静哩,听见没?
双秀摇摇头。
任伍说,你没听见我一个劲儿咳嗽?就这样,咳,咳……任伍学了几声咳嗽。
双秀低着头摇了摇,又点了点。
双秀娘说,怕是野猫馋酒了吧。
任伍说肯定不是,野猫馋酒不馋酒他不知道,可野猫不会那样叫唤。野猫咋叫唤来?野猫说:双秀……双秀……野猫肯定不会敲一下窗户唤一声双秀,是不是?野猫又不是人,是不是?
任伍说完就找斧子去了。
任伍找斧子的功夫,顺便看了看昨天的活计。那堆秸秆子还直挺挺竖着,看起来很辛苦,跟昨个儿没甚两样。可任伍一眼就看出了不一样。任伍有意倒竖的秸秆子,有两捆转了回来,又头上脚下地立着,风一吹,哗哗嗦嗦地笑,像是说,这样站着才对嘛,我们秸秆子都是这样站的嘛。它们很高兴纠正了任伍的错。可任伍一眼就看出它们犯了错。它们没有站好岗。窗台根的一溜酒瓮子就不这样,任伍一过去,它们就亮出些鬼爪子样的手印来,争着亮给任伍看。昨天任伍悄悄往瓮盖子上撒了点灰。现在就能看见,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手印子。五个五个吧,任伍知道它们其实是一个。这就够了。
接下来就该对付门了。那个名不符实的院门已让任伍彻底失望了,所以他把心思全放在了家门上。
这是两扇木板栅成的门。木板是好木板,敲一敲,蛮结实,生前住在同一棵榆树上。任伍没来由地将它们想象成一对好夫妻,所以它们才会这样情投意合。白日里各顾各的,一旦不分你我地搂定,就是黑夜了。不是吗?栅得家牢,绝对是俩口子共同的事情。只是年深日久了,门板难免走样,配合起来不那么严丝合缝。这个时候,斧子就派上了用场。任伍想着,就这里磕磕,那里敲敲,不合卯的让它合卯,跑出榫的让它回去。叮叮当当一修正,再看它,就像个正经门的样子了。推开,是嗡隆隆的厚实声音;关上,缝隙小得过不去苍蝇。任伍看着改过自新的门,又抬头瞅瞅日阳,满意地笑了,也不过十来分钟嘛,十来分能作甚?能抽一枝烟?能蹲一回茅坑?可任伍十来分就做了一件大事。倒插门的门不是那么好当的,任伍想,一开始把门弄严实了,往后就好办些,日子再长也不怕了。任伍想着,就把斧子一扔,打算进屋到炕上歇歇,顺便告诉双秀门他是栅牢了。临进家,任伍又没来由瞅了一眼,这一瞅就觉出了不对劲。哪儿不对劲呢?又说不上来。他伸出手仔细摸索门,摸一会儿,手指头就抖起来,放鼻子底下闻闻,是种不顺心的味,鼻子凑门板上嗅了嗅,这一嗅就更呕心了。是种嘲弄的味。门在嘲弄他哩。门笑他糊弄自己哩。任伍腿一软,觉得要倒下,觉得自己在缩小,而门慢慢长大,长高。任伍就看见门上有只嘲笑的眼睛,接着又看见一只,紧跟着一个男人的脸就浮出来,扬着一脸的得意,连络腮胡子都一根一根扎煞着,像兜头撒下的一把毛刺,不动声色地刺痛他。从外边,一直刺到他里面。很快,任伍的心铅块一样沉了下去。
任伍就那么在门前愣怔着。阳光好像一节节腐烂,苦楚从头顶罩下来,罩满他的身体。
4
任伍的苦楚没能持续多久。
白下去黑上来时,小屋亮出一团柔和。天气炽热,任伍光膀子大裤衩地坐在马扎子上,不时偷睨双秀。双秀一手端着肚子,一手端着铜瓢,往锅里添水,添一瓢,瞅一眼任伍,又添了一瓢,瞅定任伍说,娘,吃甚?双秀娘正架着胳膊往针眼里纫线,头也不抬说,你兴昏头了,有甚做甚,做甚吃甚呗!任伍听见了,就站起来,凑过身,夺过双秀娘的针线,放灯盏下,只一下就穿好了,然后边往过递边搭讪,还是蒸馍有嚼头,是不是?任伍没说是问谁。双秀娘就不作声,只管低头补袜子。双秀也一声没吭。但任伍看见她转身往箅上放了四个馒头,临盖锅盖,又加了一个。四加一等于五,任伍数见了,心里就嘭嘭地活泛开了。等饭好了,小炕桌也摆好了,双秀又拿了只碗去了院里。任伍还没醒过味来,一碗呛鼻子的老酒已摆在了面前。这回,任伍的心岂止活泛,简直是跳起舞扭起秧歌了。总之是麻酥酥地舒坦,有点要飘起来的意思。
这样呢,一家三口人就围坐炕上,很有点一个锅里混饭香的味道。任伍一口馍,一口酒,然后一咂舌,很是受活。人这东西也日怪,心一舒坦,话就多。半碗酒下肚,任伍直着舌头说:你说说,甚叫好活哩?
不知道他是跟双秀说,还是跟双秀娘说,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跟谁说,只管说就是了:依我看,我任伍就是,一个字——好活。任伍灌了一口酒,脸上的雀斑跳着:不是么?老婆娃娃热炕头,白面蒸馍就烧酒,不是好活是甚?
双秀又递过一只馒头,叫他快吃。双秀娘一推碗,又拿起了针线,说饭不对脾。好像还嫌袜子窟窿太多,嘴里嘟囔着骂。
任伍打了个酒嗝,接着说,难活不过人想人,缺爹少娘尽饥荒,是不是?这两样,都让我赶上了,是不是?可先苦不如后甜,我任伍就是先苦后甜的命相,是不是?
双秀借口再给他切点咸菜,下了炕,下了炕就再没上来。
任伍就把脸转向炕上飞针走线的双秀娘,端着酒碗说,今个儿,我拾掇了鸡窝,鸡窝严实了,鸡就不会满院乱刨了,它再乱刨,就是它的不对了,跟人家鸡窝没甚关系啦,是不是?还是今个儿,我抽空拾掇了家门,你晓得,门结实了家才牢靠,家再不牢,就不能怨人家门啦,就是人的问题啦,是不是?
说着话,任伍突然很夸张的哎呀一声,说,你别抖嘛,做针线最怕手抖了,看扎手了不是,还有双秀,又不是包饺子剁馅,一块咸菜,你把它剁得咚咚咚咚恁响作甚?
任伍一仰脖儿,碗底朝天咚地一放,说:赶明儿,我再把院墙垒起来,垒得高高的,野猫野狗进不来,馋酒也不行,除非,你花钱买,跟大胡子马三一样,是不是?
双秀猛地一甩菜刀,菜刀啪地扎案板上,嗡嗡地响。双秀说,任伍,你喝醉了!
任伍一愣,直钩钩瞅着双秀,头往后一仰,嗵地倒在炕上。头一挨炕,呼噜呼噜地就响开了。
剩下双秀在地下涮碗,边涮边抽搭地抹泪;双秀娘在后炕补袜子,骂骂咧咧的,翻出一只又一只破袜子,弥补了一个又一个漏洞。
显然睡觉是个问题。任伍醉得死沉。她们谁也挪不动,只好一个炕头一个炕尾地躺下。刚躺下,双秀娘就叭嗒一下拽灭了灯。任伍闭着眼,听见炕头炕尾各响了一声叹息,然后就悄无声息了。任伍打着呼噜翻了下身,见月亮悄悄给窗户妆了层淡薄,一抹银色罩下来,半个炕就涟漪一样,浮动在半透明中了。朦胧的,双秀睫毛上有一粒水珠子,露一样闪着光亮。这样的景致,让任伍的心狠狠掳了他一把。月光里的女人可怜可爱,人家挺着肚子给你热馍,给你端酒,给你盖上被子,又悄没声儿地睡你身旁。你却还不知足,你说说,你还有甚可求的?别忘了,两天前你还栖在队里的饲养棚里,要不是人家的好意,你能梦游一样躺在这炕上,躺在这么好的女人身边。睡吧,任伍告诫自己,别不知足,别忘了你是倒插门。
任伍心底下一遍遍念叨,睡吧,睡吧,能紧挨着女人过一晚,已很不错啦,你乍乍呼呼了一晚上,真的很过分啦。可月光和月光下的女人都亮亮地闪在眼前。他实在睡不着,浑身燥热地难受。他就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晾出半个身子,长长地呼一口气。一种鲜活的味道,夹杂着麻絮一样的念头,一股脑地进入肺腑,沁入身体的各个角落。好像是,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有贪婪的大嘴,都拼命地喘息,拥抢地接纳。或许,这就是女人的好处。陌生的兴奋使任伍不觉一动,一条腿不知咋就进了双秀被窝。他觉得双秀好像颤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的腿,他的半个身子就紧挨着双秀了。他的肉亲切着双秀的肉了。跟自己的燥热和坚硬不同,双秀是温润的,绵滑的。就像啥呢?对,跟水一样。以前一到夏季,在温凉的晚上,任伍常溜达到村口,找个背静的河湾,脱得赤光,一猛子扎进去,让温软的河水抚摸自己,亲吻自己。对,就是这样。他总是兴奋地挥起臂膊,冲圆圆的或弯弯的月亮撩起水,然后闭眼等着,等那掬水哗哗嘻嘻地落下,软软地酥酥地亲他。多舒坦呵!任伍忽觉得胸脯上受了轻轻的一推,同时,有个软软的声音说:别。任伍一惊,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全身进了双秀被窝。
双秀说:别。
任伍觉得,这个时候,双秀不该说“别”。这个时候,不那样就不对了。他的左腿一掀,就跨到了双秀肚子上。双秀呀地叫一声,坐了起来。
灯泡叭嗒一下,亮了。
任伍扭头看双秀娘。双秀娘背着他们,好像睡得正香,但灯绳在她手里一颤一晃的。
双秀斜靠窗台,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护着肚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清话。及至听清了,任伍才明白,双秀要她出去。任伍就臊得不行,吃晚饭时就开始积攒的心劲儿,一下子泄没了。出去就出去,任伍没说二话,红着脸出了双秀被窝。
任伍还没在自个儿被窝里躺好,听见双秀又说:出去。
这回双秀唇齿分明,说得真切。任伍也听得真切。——出去。
小男人任伍只好蜷着身子,靠着门板,在院里圪蹴了半宿。
5
这是任伍倒插门生涯中,第一次被撵出门反省的情景。
关于这件事,双秀娘是这样安抚任伍的:男人家家的,没点子忍性?就等不得任小伍出来?任伍摸着脑门说:任小伍是谁?我不认得。双秀娘一拍大腿:哎呀呀,你个棒槌,自家娃都不认得哈?
那段日子,任伍觉得是一种煎熬,甚至是摧残,反正,是不堪回首的。不是么?任伍用中秋节的雨水洗了把脸,仰面问天。天凉沁沁地泡在往事中。
你想一下,你心突突地一进门,火燎燎地一上炕,炕上女人水灵灵地馋你,就是按紧裤带,不让你解渴。你着急不?你一着急,就把你撵出去,让你慢慢凉快。你受得起不?再往后,就不单炕上的事了,地上地下,只要不合女人的意,任伍就要去院里凉快凉快。14年,一棵树长上14年,会横七竖八生出多少枝叉来?会结出多少叶片来?任伍好没志气,小男人任伍就打算一辈子耗在双秀这棵香椿树上了。任伍相信,寒去暑来的,总有一回香椿树会低下头,让自己踩。
那天,就是任伍头一遭靠门板的第二天,任伍记得马三来买了回酒。马三这样劝任伍:兄弟,你硬得不是时候。马三的指头直了弯,弯了直地比划。双秀娘则更干脆直白:小男人,你等着,炕上有你耍浪的时候。双秀娘指着自己肚子,说,别看老娘神气活现地占着炕,老娘这里面全坏啦,活不了几时啦,你他娘的浪日子不远啦。
可任伍还是觉着不得劲儿,觉得一门心思盼着丈母娘死,是不是不太好?再说了,双秀娘真地腾出炕来,自己就能想浪就浪?做为倒插门,任伍很有点担心。
6
不管咋,双秀娘说话算数。任小伍呱呱坠地,她就躺倒不起了。任小伍咕咕地吸着奶,庆贺自己要满月了,双秀娘就满足地闭了眼。
但任伍的眼瞪得溜圆,不分白黑愁得合不上。说是溜圆,里头又没甚内容,像两口枯井。有件事让他着慌,睡不好觉,又毫无办法。人前不能直说,只好窝心里。窝久了,心里就一团一绾的,跟坏了的棒子面一样,长毛了,生出些绿森森的凄凉来。心里乱糟糟地泼烦,就只好染上抽烟的毛病。由不由地卷个旱烟炮,一拃长,隆重地端着,仪式样地吸着,苦着脸,蹙着眉,嗞儿吸一口,火星子欻欻地缩一截儿,黑黑地冒一阵烟,心下就云山雾罩地糊涂。好像就,消散了些许愁苦,瘦出棱的脸上能趁着平展一下,眼仁里的寡淡也挤出一星子新鲜来。是呵,光景磨盘似的可劲儿转,肯定有搭一把手的机会的。
双秀的意思是,娃还小,还占着奶头。你看,小家伙咂巴咂巴多带劲,奶头就是她的锅哩,吃着一个,抓着一个,还不够哩。谁也不会抢她的锅不是?再说了,娘还没过周年,还没走远,还在炕上左右地踅摸。双秀说这话时,泪嗒嗒地很招人爱。任伍心里飘摇着,忍不住要动作,就伸出手来抱丫头,顺便在双秀胸口擦了一把。任伍知道,小家伙占着奶不假,可困觉也长哩;炕也空荡荡地够宽敞。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到了晚上,任小伍仍是睡在中央,占了她外婆的外置。天气转凉了,西北风刀子般利落。任伍可不想去外头蹲着过夜,就耐着性子候在小伍一旁,时不时给她掖好蹬开的被子。泼烦了,就卷个一拃长的烟炮对付。
现在好了,天气一天天还阳,地上地下的生灵都兴冲冲地活动,庄稼也种上了,玉米说长就长,翠滴滴地结出棒子,毛茸茸地挂着穗儿。眼瞅是个好年景,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生长。先是欢天喜地给小伍过了周岁,又热热闹闹给双秀娘办了周年,都该知足了。该断奶的不断不行;该下去的也老实呆下面去了,要高兴也只能在下面拍着大腿高兴了。任伍想着,心底下乐呵着,烟瘾明显见小。
双秀呢,好像忘了那事一样,只管捂着脯子嚷痛,嚷胀得难受,说,要不再好活小伍几天?看娃也屈得慌,直衔了手吃,小米饭不解饥呢。任伍赶忙说,不行,说甚也不行。任伍板着脸,经验十足地指出:这叫倒口,倒不好,就不说啦,倒好了,吃见土也香。是不是?你没听下乡的计生站干部讲,你现在的奶水,跟臭水沟里面的差不多嘛。根本没营养的。是不是?计生站说没说这话,双秀不知道。可村里的确驻下两位胖胖的计生女干部,掏着耳朵教妇女们一些新法子、新工具。双秀见天抱着娃娃去看,有一回,一去就是多半天,任伍饿得在人家黑帘子外头直抓头皮,又不好跟妇女们一堆挤进去看。这都是实情。双秀就不嚷了,只叫任伍拿只碗来,嗞嗞地挤满了,长长地舒口气,要任伍端去泼到南墙上。任伍愣愣地端着碗出去。碗里的奶在日阳下亮着白光。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下子觉悟到端着的是女人的一部分,是女人身体深处的水。任伍神思恍惚的。双秀又在炕上吩咐:一定要泼在南墙上,一滴不该漏的。
任伍就猜不透女人。好像是,女人有些事,他是吃不准的。
晚上临睡前,任伍又泼了一碗奶,就热腾腾地跳上炕。身边,任小伍睡着了。挨过去的,也没有声息,好像也睡着了。任伍却翻来覆去地不踏实。窗户明恍恍的,好像是,太阳把眼力劲儿借给了月亮,月亮也热辣辣地拷究他。他翻了几个身,被窝里乱哄哄地燥气,他叭嗒拉着灯,下炕寻着脸盆,瓮里舀了水,凉飕飕地冲了个兜头冷,才复上炕,灭灯。躺下没几分钟,他又一次拉着灯,被窝里低头仔细寻,终于寻着一根头发,任伍捏着头发在灯影里瞧。发丝在指间扭了扭,惭愧地低下头。就是这根毛硌得他睡不着。他蘸了唾沫,狠狠地扔了它,复又躺下,拉灭灯。窗户依然白得分明,远处一两声猫叫春格外耸人听闻。任伍烦得实在没法,就又拉着灯,心想还是卷根旱烟炮吧。还没找着烟袋呢,双秀就发话了。任伍心里一格噔。好在天还暖和得很,就是到院里罚一宿,也不至于受罪。
然而双秀说的是:任伍,灭了灯……咱……说话。双秀声调柔软,让任伍想到她同样柔软的身体。任伍很快就灭了灯。
黑暗里,双秀说:“一年多了吧……”
任伍说:“嗯,树落了一遭,地收了两茬,人殁了养了还是三个。”
“任伍……我比你大三岁哩。”
“嗯,要不人说我是小男人。”
“男人……”
“嗯,小男人。”
双秀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任伍的脸,声音愈发柔软:“那时,我身上不好,心上也不好,娘……也不好。”双秀顿了顿又说,“人就这,老在不好里泡着,总是不畅快的,是不?”
任伍点头说是,同样顿了顿,说:“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
“那……明儿个,你把街坊们叫来,红火一下,咱热热闹闹地重新开始,好不?”
任伍没想到双秀的这层意思,就说:“敢情好,正好你娘留下的酒还有个瓮底,够好好闹一回的。然后,咱好好开始。”
“嗯,好好开始。”
7
第二日任伍起得格外早。花簇簇的星星还没有散。任伍扣着扣眼,仰脖儿看了一回,就断定是好兆头。靛蓝的天不含一丝杂念,给了他铁皮一样的信心。任伍挥起扫帚,从家门开始,哗啦哗啦,一路扫去,几乎清净了半个村子,惊扰了不少春梦。鸡鸣狗吠中,一些人家的门吱吜一响,探出张惺忪的脸来,眼一轮,嘟哝几句,啪啦一甩门,回屋续梦去了,把任伍急躁的吆喝抛在脑后,扬在远远的风尘里。任伍喊啥呢?任伍喊:晌午,家去,吃糕!
这地方人好吃糕,过时过节吃,娶媳聘妇吃,反正认为有点子理由了,就隆重地吃。即便是作丧席,也能吃出喜气来。逢着这样事,吃糕的人和被吃的人同样光彩,都穿上压箱底的待戚衣裳,格正正地逢人就说,知我今儿作啥?今儿吃糕哩!所以任伍扛着扫帚往家赶,鸡还没叫全呢,半村子人就知道了:小男人逢着高兴事啦。小男人有甚事哩?任伍脸红光光的,小眼睛笑眯眯地没有了,就是不说。说啥呢,这件事,自个儿晓得,炕上女人晓得,就够啦,够够得啦。
任伍瞥见马三圪蹴在街门口,缩着脖颈揪胡子呢,揪一下,裂一次嘴。任伍说:“你别揪,揪光了我也认得你。”
马三咧着嘴抬起一只眼,瞥着任伍说:“小男人,别太遭人妒。这回又咋啦?生啦?还是死啦?”
任伍没理他,一抬腿就进了自家门槛,丢给马三半个得意的后脑勺。
双秀家、马三家,是对门儿。
屋里,双秀已弄得气腾波浪的,黄米面已蒸出锅,接下来就该甩面了。甩糕甩糕,案板上嗵嗵地翻来覆去地甩才行,越甩打越精到。好像是,磕磕碰碰好夫妻,不声不响倒不对了。然后,只一会儿就团成一剂子一剂子的,下油锅炸了。等焦黄黏绵的黄米糕一出锅,任伍就用筷子扎了一个,递双秀嘴边。双秀就噘着嘴吹吹,咬了一小口。任伍含着双秀的齿印,也咬了一口。大口套小口,一口连一口的,俩人一人一口吃了好久。太阳红艳艳地晕满两张脸,两张脸上汗津津地写满迷离,那只糕却还没有吃完。俩口子正红着脸看那筷尖上一星糕面,院子里有了动静。马三扎煞着一下巴胡子进来了。
双秀赶紧转身寻营生去了。
任伍有点恼,说:“你来恁早?”
马三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说着话,也就有性急的人三三两两地来了。于是,搬桌凳的搬桌凳,借盘盏的挨门排户去搜罗,任伍的小院热闹开了。日头看看也正晌午了,于是,坐席,吃糕,喝酒,海吹胡拍。乱了好半天,才有人一拍脑门问任伍,你到底有甚事嘛?快说说。任伍捏着酒盅绕桌子转,不搭话茬儿,只管脸红彤彤地逢人碰杯。人们到这时也不太计较,于是接着喝酒,海吹。总归又吃了回糕就是啦。
小男人任伍不知道席面是几时散的,也不知道谁先走谁没走的。他喝醉了。好像还睡着了。说睡着呢,眼前的事还真真切切的;没睡着罢,又咋能做出那样的梦呢?
任伍梦见马三说了几回走,却还不走,捉着碗在空瓮里舀了好几回,嚷着要酒。瓮子扳倒了,一滴酒也淌不出。马三嚷,酒,老子要酒,老子花钱还不成?
没人理他。任伍觉得这很不好。双秀就在屋里喊,没了,想花钱找你老婆去。
马三斜着眼珠子笑了:没了不会造么?你娘没教你咋造么?嘿嘿。
双秀忽然没来由地骂开了。任伍觉得这也很不好。双秀骂:你少放屁,老娘家再不造了,死了心吧。
马三就连说,可惜可惜。隔一会儿又说,不怕不怕。说着就去推门了,不知进去了,还是出去了。任伍在梦里醉眼矇眬的,没大看清。
接着,小男人任伍就梦见自己脱鞋上炕了。人还没上去呢,双秀就大呼小叫的;等两只脚全踩炕上了,双秀就左推右挡地招架开了。任伍就觉好笑,昨黑夜说得好好的,还兴临时变卦?任伍就在炕上摇着,笑着,好像呢,摇着,笑着,自己就变高了,变大了,胡子扎煞得好不威猛。
一梦醒来,已是翌日早晨。任伍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双秀正披头散发,坐在炕头愣神。红红的阳光打进来,照着双秀红红的两个眼圈。双秀说给他热饭。任伍有昨夜的梦垫底,一把拉住双秀,讪讪地要摁倒。双秀没反抗,只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好开始……
8
任伍看来,好日子算是开始了。好日子是啥?好日子就是一辆披风斩棘一路狂奔的马车。那胶皮轮子滚滚地向前,碾碎了一路尘烟。任伍端坐辕后,神定气闲,得意地一甩鞭花,驾!马车就载着他满当当的憧憬,和福庇全家的光景,勇往直前,没有过不去的沟坎,没有踏不平的山川。任伍盘腿坐在炕头,摇头晃脑,得意地想着:任谁也得承认,小男人好把式。
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件事情,突兀地横在路上,猛地颠簸马车一下。任伍不得不停下来,仔细盘算。
正是八、九月间,秋老虎很厉害的,打早擦黑却冷飕飕地哄人,好像那老虎隐蔽在草丛里,装模作样地瞌睡,让马虎的人大意。任伍就上了这样的当。吃罢早饭,任伍卷了两张饼揣怀里,扛着镢头出门了。他相中后山一片圪针地,琢磨着平出来,明年就能多收几袋子山药蛋。刚走出十来步,他又急急地拖着镢把回来了。双秀问咋啦,忘带水了吧?任伍套了件厚褂子,撩起袖子让双秀看,只出去一下,就凉下身鸡皮疙瘩。任伍说,带水作啥?这样天,让人笑话。双秀给他拽展后衣襟,问他,晌午回不回来?任伍说,来回十来里,不费事还磨鞋底哩。双秀就又卷了两张饼,塞他怀里,再三吩咐他别贪黑,反正,那地野着荒着,没人稀罕。任伍一撇嘴,说,等着吧,等我开出来就招稀罕了。说着兴滋滋地上路了,走出去老远了,听见双秀在街门口喊:
晌午回不回来?
这女人,任伍心里热乎乎的,也大声喊:不回来。
任伍哼着山曲儿,刨了一前晌圪针,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好像双秀的话是一簇一簇的红炭火,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燃着呢。这样,任伍从里到外,都热腾腾地烧着,一会儿,他就不得不脱了褂子。秋老虎醒了,抖擞抖擞刺目的光,开始发威了。任伍又脱了汗衫。正晌午了,他用背心子擦了遍汗,抬头瞅一眼毒辣的秋日,不由咽了口唾沫,再抡镢头时,就光了膀子。任伍抡一回镢头,嗓眼里就嗨一声。嗨了不多时,就觉见嗓眼里火辣辣地冒烟。要是带点水就好了。任伍又咽了几口唾沫,一手拄着镢把,一手搭了个凉棚,恨恨地瞭太阳。太阳白铮铮地看不出形,只是一大团一大团地射出些针,满天盖地地撒下来,扎得任伍晃悠几下才站稳脚跟,再看四周,白茫茫一片,连秋蝉的叫也白刀子一样尖利。任伍舔了下嘴唇,要是带点水就好了,哪怕是一口呢。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原来口水也这么金贵,平时不知白白浪费了多少。想到口水,没来由的,任伍想到了双秀的嘴,红格肉肉地噘着,好不诱人,任伍忍不住在心里嗞嗞地吸了几口,好像就,一股凉沁沁的泉水下了肚;好像就,天也蓝了,地也绿了,秋虫子的叫唤也有韵有味了。任伍就敛起劲头,呸地往手心里啐一口,又扬起了镢头。这一扬,就吃了一惊,镢头竟沉甸甸地坠手,抡起来没了准星,一镢下去,一枝圪针就钻进小腿肚里了。血突突地涌出来,红红地悚目。任伍一屁股坐地上,着慌了,抓一把土敷上去,孤寂掺杂着疼痛从指间渗出来。
任伍抱着腿,在地上伤心了一会儿,决定回家。他想,双秀一定会啊呀一声,从家里远远地跑过来,搀住他,问他疼不疼?任伍还没回答,双秀就心疼地掉下泪蛋子,然后俯下嘴吹着,一下,一下,伤口就凉爽爽地好了。会不会这样呢?任伍希望会是这样。他就刨了个坑,把镢头埋进去,在上面踩了又踩,做了记号,用圪针伪装一番,然后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门却意外地关着。
任伍一跨进院子,就吭吭地咳嗽开了。但家门闭得严丝合缝,并没有热情从屋里飞出来。任伍走过来一推,发觉门从里插着呢。任伍并没有多想,就砰砰地拍开了。
里面传出双秀湿淋淋的声音,谁?
任伍说,我。
沉默了一下,双秀在屋里喊:任伍,我正洗着呢。你去代销店买块胰子来,包油纸的那种。
任伍嗯了声,却没有动。
屋里双秀又喊:代销店的胰子有三种,八毛五的不能用,烧手;一块五的好是好,太贵啦,抵上三斤挂面啦;你就买一块二的那种。钱照例是先记上,月底我用鸡蛋顶。
任伍说,嗯。就扭身去了。
代销店里的确有三种胰子,双秀没有撒谎。他就按吩咐要了一块二的那种。一块二的胰子香喷喷的,上面画的女人光着半个奶脯子,笑吟吟地瞅着任伍。任伍身子里突突突地跳达过一辆拖拉机,他不敢多看女人一眼,就把她捧在手心里,急急朝家赶。走着,走着,任伍就小跑起来,后来就真得像拖拉机一样,屁股后扬起一溜尘烟。
门平展展大开着。
任伍喘吁吁地一进院,就见门坦然自若地大开着。任伍的嘴也大张着,忘了合拢。任伍觉得,只一会儿功夫,门就完成了两个动作,是不是太玄妙了?那么,究竟是开着好呢,还是关着好?开着或关着哪一个更能隐藏些秘密?女人笑吟吟地望着他。任伍在女人的笑里彻底迷路了。
女人说,你的动作很快么。
这也是任伍想说的,他就点头嗯了声。
女人说,天燥得很,要不,你也洗洗?
任伍看一眼女人,又看一眼手里的女人,觉得她们很像,都近近地呈在面前,又远远地笑在暗处。任伍说他不想洗,外头不燥,关键是里头,燥坏啦。任伍就端着铜瓢咕咕地喝了一气。然后,他盘腿坐在炕上,挨着熟睡的任小伍,仔细打量水灵灵的双秀。
洗浴过的双秀,跟下过雨的山丹花一样,招摇惹眼。双秀穿了件水红碎花衣裳,脸粉扑扑地正梳着头,嘴里衔着根橡皮筋,一双毛眼忽眨忽眨地睃任伍。任伍摸着腿脖子,夸张地一起一落,亮出红肿的伤痕。但双秀只盯了他一会儿,就专心妆扮了,并没有提问他的意思。任伍就叹了口气。双秀说,天咋这燥?任伍又叹一口气。双秀说,你真的不洗?
后来,任伍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你知我咋回来了?
双秀又冲他忽眨了几下眼,说,四张饼都吃了?
任伍这才想起饼子留在了圪针地,但他说,嗯。
双秀要他累了就歇着,好好歇着。任伍就长长地躺任小伍身旁,心下就真的盘算,后晌不去刨圪针了,爱咋咋,长出甚来算甚。地里种着一只铁家伙;他心里好像也种了只镢头,在心底子上刨啊刨的。
这个时候,任伍不经意地一瞥,发现双秀胸脯那儿不对劲。咋不对劲呢?再一看,确实不对,双秀红格艳艳的衣裳,竟缺了一粒扣子。正是奶脯子的位置。任伍脑袋嗡地一阵响。
后来,任伍找着旱烟袋,一炮接一炮地抽了一后晌,又加一黑夜。黑夜的炕上,双秀含情脉脉的眼神,被他一根根截住,一根根折断,狠心地扔在了脊背后头。
扣子,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沉重地压碎了任伍。
9
任伍着实郁闷了一阵子。天要么热要么冷,饭要么咸要么淡,总不合心思。日子长长的,又曲里拐弯的,总是变出些疙瘩来硌他。硌得他整日阴沉沉的,眼里没有一丝热腾的水气,总是无缘故地发火。自然,鸡们羊们,板凳笤帚的,不会跟他计较,但双秀不行。于是任伍少不了圪蹴在院里凉快。
任伍的马车看看要散架了。
任伍显然不想那样,任伍是爱琢磨的人。他说过,任伍好把式。任伍就前前后后地思量,问题的根子在哪呢?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门上。任伍的目光先路过双秀的身子,但没敢在双秀身上过多停歇。虽说第一次修理门时,他就知道了,门是好门板,但倒插门的门总是不同寻常的。于是,任伍给它做了点手脚,门再开或关时,就不那么顺畅轻松了。看着它笨拙地开合,磕磕绊绊地扭身子,任伍的心就顺畅些,少了些疙瘩。他觉得,至少这门任谁也不是那么好开了。可没过几天,任伍就发觉,门又自如如初了。咋回事呢?任伍仔细查看,最后发现,门自个儿改正错误啦,门轴上还加了黄油。任伍觉得这很不好,但或许双秀不这么看,任伍就又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早早去集上买回个铃铛来,响当当地挂门前,门一推,就叮当地报警。双秀捂着耳朵直骂任伍憨,挂院门上还能提醒个动静,挂家门上是被子里放屁,自己烦自己。但任伍神道道地让她不放心,就没有摘下来。只是,背着任伍抹了回泪:你个小男人呵。
日子就叮当叮当地过下来了。
任伍有件事瞒着双秀。任小伍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任伍要出去帮几天工,几天呢?说不准,也许一两天,也许三五七八天。双秀就眼圈红红地给他烙了一摞饼,吩咐了几回别贪营生,别省肚子,别走黑道,别……恋女人,反正能早就早些回家。任伍连着嗯嗯地点头,眼酸酸地就不想去了。双秀说既应了人家,也不好推脱,快去快回就是了。任伍就卷了铺盖,塑料布裹了,扛肩上走了。走出村老远了,还看见双秀站在河坝上瞭他。任伍就走到乡里,在车站台阶上坐下,开始吃饼,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日薄西山的时候,就站起身打了个饱嗝,扛着铺盖卷往回走。悄悄地进村,悄悄地从墙豁子上进院,一头扎进羊圈,塑料布一铺,打个地铺,开始竖起耳朵听。但铃铛一夜没响。天不亮,又出了村,天擦黑,又住进羊圈。这样过了几天,任伍一身羊膻味进了家。那铃铛始终没胡乱响过。倒是女人说他瘦得可怜,也不问他挣了几个钱。任伍一进家,就想扔了铃铛,但任小伍不让。所以任伍一家现在还叮当叮当地过。听起来,倒真像一辆走长路的马车。
任伍的马车遇到的最大障碍却还不是这,是另一件事。这件事困顿了他14年。
任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憎,是在进门的第三个年头。
任小伍晃着两只羊角辫,朝任伍走过来时,任伍的眼正追着双秀的腰身转。双秀正转来转去地做饭。日月没有给她添上扎眼的痕迹,还是粉脸毛眼,切菜时,腰身一颤一颤。任伍身体里有股子劲就一抽一抽的。腰是好腰,可就是……咋回事呢?任伍琢磨着,任小伍拽着他裤腿嚷了好几遍,他才听清,任小伍跟他要汽车呢。大大,我要嘀嘀。嘀嘀个啥?那是假的,不会坐人。任伍知道,马三头晌刚给他家二小子买回个四轱辘的玩具。大大,我要嘀嘀么。任小伍缠了他一后晌。最后,任伍朝她屁股上拍了一掌:丫头片子,要啥嘀嘀。
任小伍大二两个指头对着他,嘴里啪了一声。
到黑夜,任小伍睡着了,任伍摸着双秀肚子,念叨,咋回事呢?咋回事呢?摸来摸去,双秀也睡着了。剩下任伍黑暗里搔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见天黑夜地努力,咋没个动静呢?哪出了差错呢?任小伍做梦了,说,大大,嘀嘀。任伍轻轻拍着小伍,忽地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地是好地,种子不行,甚也白搭。任伍脑瓜嗡嗡的,忘了拉灯,摸黑寻见烟袋,想卷根旱烟,手却抖抖地不听话,卷了几次都不成,最后算是卷成了,又划不着火柴,浪费了好几根,才冒起烟。他想着山后开的两亩圪针地,头年种了山药蛋,结果就收了山药蛋;第二年点了黑豆,它就结出了黑豆;今年小伍生了场病,乡里县里省城的,折腾了他们大半年,地就荒芜了,长出的全是草。抽了一黑夜烟,任伍决定,种子不行的事,得遮着掩着。
却还不死心,暗暗地使劲,双秀有意见没意见的,只是默默地承受。毕竟她知道,任伍实在想要个自己的娃,小鸡鸡的最好。
10
折腾了十四年,却不见成效。任小伍都亭亭玉立地上初中了,站起来跟双秀几乎一般高,睡下已隔着布帘子了。任伍的马车还宽敞敞地载着三口人。
这不能不说是任伍的一块心病。私下里他常想,难道,自己他娘的真是个小男人?
没办法。任伍就除了烟瘾逐年见长外,又添了一项:看啥都无所谓。鸡飞蛋打,羊瘦地荒的,无所谓;早些年还下力气脱了些土坯,想着垒墙,后来也无所谓了,土坯风吹雨淋的,又慢慢还原成了土的模样。院墙塌了一截又一截,及至全坍了,也无所谓。好像是,任伍的小眼睛里,罩了层灰黄,塌墙、破院、枯柴、歪扭的土坯房、满院子鸡耙羊跑的,都是那样祥和。好像日子本来就该这样子,这就是村落的景致,这就是小男人任伍的命相。这跟他早些年处处不入眼,瞅啥啥不顺畅,全是两样。现在的任伍,就着暖日,圪蹴檐下,吸着旱烟炮,瞅着满院狼藉,自在得很。街坊们眼里,任伍倒成了神仙一流的人物。贬低自家男人时,妇女们都任伍做样板:看人家那脾性,沉着气不少打粮。
只一样,任伍对闺女却是极严厉的。
任小伍撒着脚丫子院子里疯跑。任伍就喝住了,闺女家家,成甚体统?逼得任小伍在外头嘻嘻哈哈地大步流星,一进院,一见她大的窄脸条,就变换了袅袅娆娆的小碎步。偶尔,任小伍跟同学玩疯了,忘了早回家,远远地就瞭见任伍黑着面目,窄脸拉得棍子一样,候着她。近了,还真见任伍手里拎着根腕子粗的榆木棍。棍子会不会落下来,她没细想,以后却不敢在外头胡闹了。有一回,任小伍觉得山墙外一溜粗瓮子很好玩,就缠着双秀问是做啥用的?双秀还没提半个酒字,任伍就搬着石头全砸了个碎光。
秋风过后,看看就中秋了。任小伍的心又不安分了,成天嚷嚷着吃月饼,说,今年你们要还不爱吃,就不要分了,让我囫囫囵囵吃上个,吃个够,吃个过瘾。双秀劝她,等十五晚上供了月亮,都是娃的。任伍说,期中考试你考个啥?还有脸吃?还不垫个饼子墙上撞窟窿去。任小伍就噘着嘴,不高兴了,嘟哝她大是文盲一个,瞎汉嫌老花眼。双秀屁股上拍了她一巴掌,要她少贫嘴。任伍正是一辈子气短不识字,就和了脸色说,月饼有甚好吃的,最耐嚼的还数你娘蒸的馍,有本事,你也蒸回让大看看。任小伍一听,喜笑颜开,立马端了盆舀面,舀了满满一盆。然后又拎了桶出去,要到村委井房接水。这一去,就没了踪影。
双秀到底性急些,就慌慌地去找。一会儿,就拎着水桶回来了,说,桶在井房放着,闺女却没影儿了。
任伍说,不碍事,小伍淘是淘,却很鬼精,约莫见着甚新鲜事,去热闹了。
正说着,任小伍昂头挺胸地进院了,嘴巴一鼓一鼓地咀嚼,两手背在后面,身子一扭一扭地过来,还没进门,嘴就一咧,笑着要他们猜。秋日暖暖地打在她明媚的脸上,格外灿烂。
双秀笑着说,猜啥?猜你捡着几个元宝?
任小伍就哈哈乐着把手一伸,戳到他俩鼻子尖,说,看看是啥?
任伍往后一仰,看清是两个圆圆的月饼,黄澄澄地诱人,上面拓着神池月饼的字样,就问,哪儿来的。
双秀说,对门儿马三伯伯给的。
双秀和任伍都变了脸色。
任小伍不觉得,还兴冲冲说,给了四个呢,我吃了一个,还想吃,又吃了一个,还想吃,不舍得了,给你俩剩的,一人一个,你们要不爱吃,都归我了。说着歪着脑瓜笑了。
双秀偷眼瞅任伍。任伍脸黑沉沉地放下来,劈手打落月饼,脸扭曲得十分难看:谁让你要他的了?
两个月饼地下滴溜溜转了几圈,一前一后地贴在砖地上,像一双斜睨的眼睛。
任小伍惊得面无血色,慌忙弯腰去捡。任伍却提着大脚,左一下右一下地一通乱跺乱蹉,两只月饼就成了一摊屑末。
任小伍哇一声哭开了。双秀也捂着脸扑炕上呜咽。
门铃叮当一响,马三扎煞着一脸灰白胡子进来了,一见这阵势,脸就腊黄了,急急说道,不是,不是,任伍,不是那回事,是村委发的月饼,一家一斤,我给你捎回来,碰见小伍,就,唉,怨我怨我,怨我没说清,我说不清了,兄弟,我不是有意的,进这门……喝多了……
任伍一扭身,就出去了。他要去村委问问。任事可以无所谓,这事决不能马虎。
村主任正在村委忙事,见任伍脸长长地立在那儿,就不耐烦地说,甚事?任伍说月饼的事。主任一听就啊呀一声,说,看这事闹球的,忘了,忘了,真得把你忘了,咋就把你忘了呢?你快去会计那儿看看,看月饼还有球没啦?
任伍就拉着脸去了会计那屋。会计一见任伍,没问他甚事,就先啊呀一声,就摘下眼镜,转脸擦起汗来。会计说,失蹄,失蹄,想不到我分毫不差地会了三十年计,今儿栽在了球大的月饼上。说着就抱起个电视机纸箱子,拨拉开瞧。任伍也凑过去瞧,俩人脑门顶着脑门,像一对斗架的公羊。停了片刻,慢慢分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纸箱子底,孤苦伶仃躺着两个半月饼,像几个伤残的逃兵。
任伍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急得会计三两步撵上来,拽住任伍不放:小男……兄弟,好兄弟,你不为别的,还不为我想想,我做了30年,容易么?啥事都得操心,提留摊派、报表通计,连老娘们的肚皮,我也跟在后头掺和,我不易啊,我看,你就先拿上月饼,好不?说着,会计不由分说塞给任伍两个半月饼,连推带搡地把他送了出来。
11
因为几个月饼,任伍和双秀咸扯淡吵了一夜,秋雨也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不等天大亮,也不等双秀发话,任伍就把门一甩,主动出去了。
这天是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忙着团圆呢,都顾不上来安慰任伍几句。任伍就在密密匝匝的秋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圈子转踅。心底下腾着火,肚子里空着锅,好不煎熬。
而屋里是另一番乐融融的景象。双秀和闺女任小伍说说笑笑地和着面,咚咚当当地剁着馅,然后,一个笨拙殷勤地擀面片,一个娴熟灵巧地捏饺子。任小伍不时看看窗外,说,你看我大,也不晓得檐下避避雨。双秀也探着脖子瞅一回,说,活该,让他清醒清醒。任小伍试探着说,要不,让我大进屋暖和暖和?双秀瞪她一眼:敢?说着娘儿俩又嘻嘻哗哗笑一回。
说着话,饺子陆续卧到了箅上,排着队形,一个个白胖白胖的,像一群等着跳河里嬉耍的小鸭子。任小伍托着腮,一只手指头点着,一个两个地数。一共六十七个。我二十个,娘二十三个,大二十四个。任小伍心里掐指头算计着,不对不对,我十八个,娘二十个,大二十九个。大在外头又冷又饿的,应该多吃。大也真是,老在雨地里转磨,脑子不转个弯,门就虚掩着,你一推,不就进来了?
任小伍又扭头问娘:“娘,要不,你喊我大进来?”
双秀哼一声,说:“他想通就进来了,不进来,就是没想通。”
“那,咱等着?”
“咱等着!”
双秀和任小伍就一人托一只腮等着。灶塘里的火苗子忽忽地撒着欢,又悄悄地矮下去,就又加把柴,火苗又活泼泼地腾起来,映在灶前俩人脸上。锅里的水哗哗地滚着,比赛似地翻着跟头,一个一个的小蘑菇赶集似地来,又回家似地去。双秀一次次地往锅里续水。任小伍说,饺子好香呵,我闻到了。
双秀说:“娃饿了?娘给你下饺子。”
任小伍说:“娘,你呢?”
“我等着。”
“我也等着。”
窗外,秋雨依然稠密。任小伍感叹着:我大可真憨,你一推门,不就进来了?想着,看了娘一眼,娘没有反对的意思,任小伍就站起身,掀开一半门,冲外头喊,大,饺子包好啦,娘说等你进来下锅呢。
任伍没听见一样,只管闷着头雨地里转磨。
双秀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伍说话,就说,不进来……就别进来。声音有点打颤。
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屋里的俩人都急忙伸直脖颈朝外看。光线黯淡,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雨水不近情理地连成片。一只铁皮水桶咚咚地响应。俩个人的心底就啪啦啪啦地伴着敲起鼓。
小屋里喘不上气地沉闷。
忽地,双秀深呼一口气说:“嗨,今儿个中秋哩。”
任小伍说:“对呀,今儿个八月十五哩。”
“晌午饺子黑夜馍,老辈子传下来的。”
“对呀,我大就爱嚼个馍。”任小伍说着就蹦起来了,“对呀,我还坐着做啥,我给我大蒸馍呀。”
说着话,说和面了,就羼了醒头,就放在锅台边饧着了。片晌功夫,就又和面了。不一会儿,箅上蹲满一个个憨头憨脑的馒头,坐锅里开始蒸了。
水气腾腾地升起来,雾蒙蒙罩向俩人。娘儿俩又沉闷了,又默默地坐在灶膛前,好大会儿,没有言语。
过一会儿,好像是觉得太闷了,任小伍忽然笑了:娘,你的肚子叫了。双秀说,听,你的也叫了。任小伍说,娘,我给你唱支歌吧,唱着就不饿了。
任小伍就唱: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了他……
双秀笑着打断她,说,不好听不好听,娘给你唱一个。
双秀就盯着跳跃的火苗子,唱开了:
一铺滩滩杨柳树一片一片青
一群一群小伙伙,啊呀呀呆
就数上哥哥你……
一片一片油菜花满山山地开
妹妹的那个心思,啊呀呀呆
哥哥你自己猜……
唱着唱着,双秀就流下泪来,起先一颗两颗,珠子一样往下掉,赶紧擦拭。后来就一串一串,秋雨一样往下涌,擦也擦不及。
任小伍看着娘,想劝劝娘,劝着,劝着,自己也忍不住哭开了。
屋里水气袅袅的,腾着心酸;窗外又一声闷雷,嗡隆隆地让人心痛。
任小伍哭着,忽地就跪在娘跟前:“娘,为啥么?为啥要大出去?大空着肚,淋着雨,你不心疼?”
双秀也哭着说:“为的啥?你大为啥不进来?是他自个儿出去的。”
12
秋雨不歇气地下,声响激越:杀杀杀杀杀……
任伍抬眼睃睃天,天色越来越暗,乌坨坨的天锈了十几年的铁块一样压下来,雨哗哗地没有停的意思,好像要无休止地打碎下去,贯穿往后的每一个日子。任伍抱着肩,浑身湿哆哆的。有好几次,他转到门前,在门前久久地停留,看着这扇门板固执地守卫着双秀家,他有点感动,伸出手来,想摸一把,但很快就缩回去,打个寒噤。自己已在外头转踅了14年,再等一时又咋样?
想着14年,14个寒暑轮回,任伍的心就硬邦邦地冰凉。这女人,咋就不能伏贴贴地软一回?咋就不能款款打开门,小羊羔一样扑进怀里,手拉手地回家?想着,任伍不止一次地猛然回过头来。但那门总是执拗地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啾啾的,不知谁家的一只小鸡迷了路,从墙上塌掉的豁口跌撞下来,哆哆嗦嗦走了两三步,湿淋淋地抬眼瞅他,好可怜。任伍心一疼,掬起小鸡,放手里摸挲,你咋啦?你回不了家,进不了门,是不是?你饿么?你恨么?小鸡不作声,只管哆嗦。任伍也不禁哆嗦一下,觉着骨头缝里钻进一丝寒气。那股气打着旋,锥子一样往他身体深处钻,彻底湮灭了心底那丛火。你冷么?任伍把小鸡轻轻搁在窗台上,那里没有雨水,跟家里只隔着一层玻璃。有团火才好。任伍想。
天空打雷了,一道闪电,任伍看见檐下苫着塑料布的一堆秸秆子,好冷,有一堆火才好。任伍摸挲了几回胳膊,两只膀子绞紧,缩在怀里。有一堆火才好。
有一年雨水长,庄稼熟得晚,任伍一家提着心,担忧年景,等玉茭收回来,却也黄澄澄地喜人。任伍一高兴,乘着月色,在院里拢起一堆柴火。火焰熊熊的扑腾,任伍和双秀坐在火旁,看蓬勃跳跃的火苗儿。火星子噼噼剥剥地飞向夜空。任小伍蜷在双秀怀里,兴奋地叫着,两只手急促抖动,模仿火的样子,忽地又跳下来,扑向任伍怀抱,蹭着他的胡子茬,然后,又笑嘎嘎地扑向双秀。那样,多好。
又一道闪电,直直地射向家门,在门上划了个直角,现出了门板密实倔强的本性。任伍记起自己曾在门上发现过一只眼睛,还有一只,浮在一张得意的男人脸上。任伍很想再看见它们,就站起身,凑到门前,仔细寻着,伸出手摸着,但啥也没有寻见。门沉默着,只是门。是扇好门。
任伍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感到一阵赛一阵地冷。他两手哆嗦地伸进背心,希望胸口能暖和自己,但胸脯同样冰凉。忽然,手触到一团熟悉的东西,拿出来,是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己的旱烟和卷烟纸,还有一盒压扁了的火柴。他又惊又喜,手哆嗦,却极快地卷好了一根,一拃长。他俯着身,打开火柴盒子,只看到三根孤零零的火柴。哧,划了一根,火光弱弱地让雨浇灭了。他又取出一根,这回,尽可能地俯下身,让脊背挡住雨的袭击,这回,他成功了。他闭着眼,贪婪地猛吸几口,火星子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一丝薄而又薄的温暖。秋雨无情,很快,这丝温暖就无影无踪了。有堆火该多好呵!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堆秸秆子上。
离秸秆子一步远,就是那道孤傲的门。
任伍死死盯着那道门。秋雨的声音越发高亢:杀杀杀……
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划过,他没有多想,就抱起一抱秸秆子堆在门前,又抱了一抱,又抱了一抱,紧靠着门板,堆起了半人高的柴禾垛,他觉得足够了,足够最后暖和一下了,足够让他度过这个冰冷的中秋节了。他取出最后一根火柴,他对它寄于厚望,他甚至像亲睡梦中的任小伍一样,嘴唇碰了碰那根火柴。
或许,这也是打开门的一种方式?
任伍仔细端详最后一根火柴,他期望它不辱使命。这样,火就熊熊地烧起来了,跟以往那次欢乐的篝火一样,火苗儿活泼地跳跃,火星子噼噼剥剥地飞向夜空。好像是,任伍、双秀和任小伍正手拉手围着火焰跳呢。跳着,笑着,欢乐的歌唱着……那扇曾经背叛、曾经孤傲的门,在大火深处陡地亮了一闪,那一闪很快被火焰吞没,好像它本来就是把好柴禾,大火是它的好归宿。门愉快地颤抖、融化,加入火的舞蹈火的歌唱,成为舞蹈歌唱的主要部分。另一部分呢?大火激昂地染红了夜空,那里面,一串串,一叠叠,14年的日子手拉手地燃烧。是的,任伍听清了,看明白了,那舞蹈歌唱里,有一部分属于他的双秀,他的任小伍,还有,他自己。
大火在任伍眼里熊熊燃烧着。他捏着那棵最后的火柴,悲伤地憧憬那最后的温暖,源于大火、源于他这个倒插门的门的温暖。火柴就要划着了,哧啦,只要这么一下下,他捏着火柴的手颤抖着,全身颤抖着,他无法抑制地哭起来,眼泪嗒嗒地融入中秋节的夜里。这个时候,雨竟然悄然无声了。
哐啷一声,门平展展大开了。
哗一下,门前的柴禾心虚地散落在地。
任伍一惊,抬眼一看,是双秀?真的是双秀?任伍揉了揉眼,见双秀奇怪地换了身红碎花衣裳,正倚着门框看他。灯光从她背后罩过来,往事一样朦胧。任伍记起来了,这是他们决定“好好开始”之后,两人相跟着去集上扯的布,一人扯了一身,女的红艳,男的铮蓝,喜兴地像一对新人。十几年过去了,任伍的铮蓝早已不知去向,他不知到,双秀却把红艳深藏在箱底,藏了好些年。
这个中秋节真日怪,任伍想,秋雨真的说停就停了?
任伍木愣愣地呆着看天。并没有水滴落下来砸他。只有一股风轻快地滑过,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柔柔的,酥酥的。任伍一霎时觉得那扇门真的很玄妙,不是么?它咣当一开,天就唰地把雨一收,看,那里已蹦出一颗性急的小星星,又一颗,又一颗……
双秀走过来了,脸上水一样的平静,右手里托着一只馒头。馒头雪白。双秀显然没有发觉门前的怪异,秸秆子被踢得四散开来。她更不会晓得,任伍的眼里刚刚燃起一堆可怕的大火。
这是重又热好了的,你尝尝,双秀说。
任小伍在背后也喊,大,这是我第一次蒸馒头,你尝尝!
任伍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他放声大哭。那根未来及点燃的火柴呢,被他悄悄地扔了。他的手极快地抡起来,响亮地搧在自个儿脸上,尔后一扭身,飞扑到南墙跟前,砰砰地用额头撞起来。
任伍……
大……
双秀和任小伍一齐扑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抱了好久,哭了好久。星星哗啦啦地忽眨,聚拢了满天的力量。双秀把红碎花衣裳撕了一块,包在了任伍头上。任小伍啜泣着给他大抹泪。任伍则一手揽着他的两个亲人,一手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蒸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任小伍擦着眼泪忽然就笑了:大……我第一次蒸馍,不知夹生不夹生?
任伍哽咽着,娃蒸得好,娃蒸得好,不生,不生!
任小伍咯咯咯地冲娘抛了个眼色。娘儿俩就泪汪汪地一起笑了。
看,月亮上来了,任小伍喊。
三个人仰头齐看,果然,月亮圆圆地挂在天际,挑着院门的一角飞檐,淡淡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地爬满三个人的脸。任伍扑嗵冲着满月跪下了,咚咚地磕起了头。双秀和任小伍也跟着跪下,咚咚地磕起了头。一家人磕够了头,又仰脖向天,双手合什:
月亮月亮你是爷
红枣月饼尝个鲜
月亮月亮你是爷
打开家门照平安
月亮月亮你是爷
保佑我家齐团圆
……
在一家人的祈祷声中,月光直射在打开的那扇门上。白亮亮的一片,很是玄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