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至后的月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浮在土坑上。民办教师田来员翻了个身,一明一暗的脸旋即扭曲一下。在田来员看来,这个夜晚很不一般,难缠的日子在梦里头终于有了转折。好像是日子扭了下漫长的腰身,这样呢,事物就有了新的生长方向。
田来员的梦以一个叹息收尾。叹息倏地从暗处划过来,即便在梦里,那声音也真真切切的。田来员听到了。一声轻叹柔软幽长,像一截儿有年头的麻绳,从梦境深处探过头来,款款地沿着他脖子绕了一圈。于是他哦地叫了一声。他大概觉得从窒息的黑暗里逃出来了,就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摸索见用枕头摁着的灯绳,叭嗒一下子,拽得惊慌,灯绳齐茬断掉了。很可惜,世界亮了一霎又重陷黑暗。但这会儿他反而奇怪地冷静下来,开始梳理刚刚隐退的梦幻。顺着那绳索一直捋过去,他发现一个穿白衣服的影子,按着那影子的指引,他到达一座满目腥红的山岗。惨淡的月光下,山丹花的庞大组合似一曲杂乱无章的合唱。让他想到他那些衣着褴褛的学娃们。他们总是这样,不谙世事的的笑脸花一样绽放,围着他没心没肺地叫,田老师田老师田老师,直叫得他一阵阵心酸。
五棵树小学唯一的一间教室坍塌了。田来员的心好像也失了支撑,艰难地在花儿们面前摇曳。
这时候白影子远远地招手。等等,我认出你啦。田来员喊着,飞快地撵过去。白影子却不见了,在一片树林前一闪身就消逝了。田来员揉了揉眼。月光下树林子显得影影绰绰,但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好木头,一个个都是敦厚质朴的好材料。田来员又一次想到了他的学生。他的心停止了摇晃,稳当当地戳在林子前。田来员朝林子走过去,他想摸一摸这些树木,像摸学生们的头一样。
就是这个时候,那朵可怜的白花吸引了他的目光,它孤零零地挤在那些泛滥的红花里,像一个不经意的叹息。田来员不由地俯下身来仔细端详,它小小的花蕊忽然一呲,一个骇人的叹息真得扑面而来。
这就是那个梦的大概。田来员摸着脚板仔细回味了一遍,他觉得对于自己,甚至对于五棵树小学,这个梦无疑很重要。它是命运抛下来的一个暗示。跟看起来无忧无虑的云朵相似,昭示一段时间内影响年景的天象。不是吗?为了肯定这一点,田来员朝黑暗提了一个问题:未来某一天你托着碗,望着里面可怜的清汤寡水,你能否想到这与从前不经意的某个事实有关?
现在该干那事了。民办教师田来员走出梦境后,摸黑麻利地起了身,那件事昨个儿就盘算妥了,一直隐在暗处,忽喇喇的旗帜一样召引鼓荡着他。昨后晌呼哧呼哧磨斧子时,露天上课的学生娃团团围定他,田老师要砍柴么?田老师没柴啦?近两月的日晒风吹,他们的脸蛋无一例外地粗糙彤红。田来员瘦小的身子被一圈稚气的热浪包围,眼镜片子后的眼被那种彤红灼伤了,模糊一片。那一刻,一股直腔子山风从旷野吹来,夹杂着呛鼻子的酸楚气息。
田来员腰里掖着斧子出门的瞬间,月光正好转移到了小炕桌的一角,一朵纸扎的白花在那里悄然闪现。
一推门,土坯的残肢断臂赫然在目,它们证实以前这里存在过一间教室,跟田来员住的土屋搭膀子多年,但它在一个雨夜轰然倒掉了。跟一个人无法预料自己的结局其实是一回事。田来员拽了下衣襟,下面的铁家伙不太贴身。
五棵树是个不大的山村,降生在这里的人无一例外踩着这样的青石板走路,所以他们的脚步传承了祖先的谨慎卑微,能外出谋生并客死他乡是一件荣耀的事,毕竟这样的人太少了。田来员打小就体会到了这样的荣耀,——他的父亲给他捎回一个新书包之后再没了音讯。眼下,田来员就踩着世代相袭的青石板朝山上走,他尽量放轻脚步,不至于打断虫子们的歌唱,淡薄的上弦月让他的眼镜片子不安地闪烁。今年的雨水长,五棵树经受了持久的考验,只塌了一间房。一间房对五棵树村子来说,伤口看起来不算很大。但足够让有些人愤恨一辈子。田来员说他恨不得跳起来割断老天爷的鸡巴。白凤仙彻夜的嚎啕回响在人们耳边。
走出村头时田来员明显地长舒一口气。青石板咣咣地响起来,但随之一声咳嗽掩盖了它。谁?田来员屏住气,手按在衣襟底。
村长又咳嗽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听说你磨了把好斧头,是不是?
村长很会选地势,站在那儿比他高出不止一头。月光替村长浅浅地勾出一弧脑壳线。田来员的手从衣襟底顺路拐到裤兜里,摸出纸烟递过去,点烟的时候田来员注意到,村长的表情是可以商榷的。他躬着的腰就直了,伍哥穿得单薄了,夏夜的山风很硬的。
再硬能硬过光棍?村长抽着烟笑了。
光棍田来员也乘机笑了,握紧拳头擂了几下胸脯,那儿干瘪却还硬实。伍村长出手迅速准确,一下子把斧子抢去了,放眼底摸索,你晓得,五棵树的树可不姓伍。
晓得,田来员的手也伸出去了,在斧子附近焦急地晃荡。斧子闪着寒光翻了个跟头,继续在村长手里把摸。
你晓得,乡里指标管得紧,我都弄不下。
晓得,田来员给自己也点了根烟,你晓得县里林业局的周局长不?十几年不见啦,原来是我中学的同学哩。
田来员还想说说跟周局长小时候的事情,村长已把斧子插回他腰间了。看村长的意思,在这儿等了半宿,是想告诉他当心点,黑地里别有个闪失。伍村长临走问他跟白寡妇的事啥时办?再说再说。田来员急急地说完,就朝山上小跑去了。青石板欢快地呱呱叫。
临进树林,月亮辣辣地瞥了他一眼。他仰着的脖儿慌忙低下,心里突突突的,好像装着一架冒黑烟的柴油机。突突了三五下,心底泛起的黑烟聚成了阴云,团团麻麻地罩笼他。田来员有点着慌,手不由地探进裤腰。藏在衣襟底下的斧子冷不丁闪了一丝笑,那笑黑暗里透着诡谲,冷僻地跟他昨天捡到的一朵白花相似。田来员激灵灵把斧子拽出来,死死捉住,暗地里释放了一个寒噤。斧子硬硬的,好歹给了他一些支撑。田来员屏气凝神,开始打量月影斑驳的树林。树林阴郁的表情让他隐隐地不安。
林子阴翳潮湿,弥漫着腐败死悸的气息,走进它的恍惚间,田来员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梦魇。嘎,一只惊鸟划着脊背飞过,冷飕飕地带着邪气。田来员憋着胸想喊一嗓子,金贵……颤抖地声音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日,田来员吐了口痰。咋喊起张金贵呢?
张金贵是他的学生,是五棵树近年来最具潜力和天份的人,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他可能沿着青石板组成的盘肠山道,一鼓作气,像鸟一样成功地飞出大山,翱翔在山外的精彩世界里。当然最好能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田来员想他肯定不会看走眼,虽说家穷,金贵十岁才上学,但白凤仙哼着山曲贴满一屋子的奖状能作证。这绝对是个好苗子。奖状是田来员一笔一画写的,用过年才舍得用的羊毫笔。田来员很信任自己的眼力。田来员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田来员九岁的时候,他娘用积攒的白面给他做了顿好饭,然后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那一天爹捎回一个帆布新书包。书包鼓囊囊的,里面是爹的一双麻布鞋,放脚趾的地方张着两个黑洞,嘶呀喊疼的嘴一样。他就是穿着这双鞋走的。送回书包的人说,他不懂矿上的规矩,下井不让搭吊索的,跟他说了好几回了。是没文化害了他。娘从梁上被架下来后吐了口恶气:来员你上学吧。他娘第一回没死成,等于一次演练,一直抗到他在县里初中毕业,那根麻绳才第二次派上了用场。田来员迷上了学校,埋了心愿已了的娘,回村当了民办教员。第一次上课的情景历历在目,阳光在他眼镜片上不停闪耀,田来员昂首走向教室。教室原本是村里的牛棚,有点粗陋,改造了一下,就变成学校了。在田来员眼里好像是,粗陋披了件文绉绉的外衣。但田来员不计较,依然走得十分劲道。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十多年的风霜下来,教室的文绉衣裳又破烂成了粗陋模样。那房子不行了。田来员在它倒塌的前五年,把它日暮途穷的未来跟他们做了汇报。他们包括:村长,马副乡长,教育局长,甚至还见了一回分管文教的副县长,他们对他一次次险象环生的描述深表同情,但一律抱怨财政紧张。田校长你算算,一间新教室得多少砖多少水泥多少木材多少工钱?全乡全县有多少间这样的教室?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不是一件小事哩,乡里县里有多少大事排着队哩。可是,那房子实在不行了。在田来员五年来的奔走呼号中,它实在坚持不住了。一个雨夜,它轰然而倒。
打量着林子,田来员握斧子的手开始哆嗦。胡杨、刺槐还有侧柏在这个夜晚瑟缩不安,但都不在他的关注之内。田来员的斧子固执地在红松和白松身旁打转。五棵树的林子由五种不同属性的树木组成,它们附属五个不同的姓氏血统。传说五个身心疲惫的男人逃难到这里,破烂衣卷与长吁短叹一同滑落,他们决定不逃了,哪里不一样呢?哪里不都是一条命么?他们安营扎寨的简单仪式是一人种了一棵树。于是五棵树诞生。他们的后代衍续了祖先种树的嗜好,五棵树的林子逐年繁茂。斗转星移,到如今出了些不肖子孙,偷砍乱伐的。这很不好,田来员想,多好的材料啊,跟他无辜的学生娃一样。他手中的斧子重重地往下坠。
这一刻,田来员肯定在树身上看到了先人的眼睛。你听,他念叨呢,先人……
那五个先人里有一个姓田。就是说,这林子的一部分汲取着田氏家族的心血,依赖田氏的血脉它们才这样莽莽苍苍。田来员的手使劲紧了紧斧子,把先人执着的血气灌输进铁的质地里,现在,是该你出力的时候了;现在,先人你睁开眼看着,你可怜的娃们在野地里上课,老天冷不防暴雨倾盆,娃们就在泥水里变成了土狗子,要是冬天,田来员不敢深想了,鼻子发酸,脑子里晃过一张张红脸蛋和轰然倒塌的土坯房,还有张金贵……月亮悄悄往下移,原本稠密的虫子叫声也稀薄了很多。田来员手中的斧子鼓躁起来,有了一点点虚伪的勇敢。他早算计过,原来的梁和檀子还能用,部分椽子也凑合,不能多砍,十一根山椽就够了。
第一根红松木吱呀嘶叫着跌倒时,田来员忽然心口疼起来,斧子看看捏不住了。
真正把斧子瞄准目标是件费力的事。田来员磨了一后晌的斧子到底显得忐忑不安,不很合作。田来员摸着它扇形的的身躯,把它想象成一只鸟的翅膀。于是,在这个上弦月的后半夜,田来员举着斧子想象着一只鸟的飞翔。它白色的羽翼渐显锋芒,它呼呼地搧动翅膀,夹带起滚动的往日尘烟,借着青石地面年深日久的坚硬反弹,白鸟啪地一蹬腿,便腾空而起直冲云霄了,它在茫苍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五棵树在它眼里越旋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好像是随意零落的一粒尘埃。白鸟嘎叫一声,驱散风中留恋的雾霭,飞越一座又一座山巅,箭一样直射远方……
斧子掉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些枯枝败叶阻隔了大地的诘问。田来员一屁股坐地上,捂着心口,抖擞着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被枝叶粉碎的月影撒下来,在他身上映出些含混不清的光斑。
2
繁密的雨水给五棵树带来了意外的幻觉,这个夏季,五棵树村人的耳朵眼里反复黏磨着一句话:你见没?我的红绳绳丢啦。这话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她叫白凤仙,是个寡妇,两个月前还不疯。
白凤仙坐在门前的石墩上,腰缠麻绳,乱发长披,不歇气地搓麻绳。在盛夏白烟一样的空气里,她的身影呆板僵硬,散发出虚幻诡异的气息。盘踞地上的麻绳旋转累积,组成环环相扣的圈套,很有点暗伏玄机的味道。她的手不停动作。人们注意到,她自己并没有参与手的事情。整个人在僵硬里有种奇怪的亢奋,两眼射着游离的光焰,嘴里不住地往外喷涌各种离奇的词汇:
红绳绳、白鸟、那个人、毛狗子、张金贵……
这些毫不关联的词汇不厌其烦地反复交织,随着她手里的麻绳日趋清晰庞杂,它们如同一些纤细的线索,一次次被耐心的人们捕捉、构思、编织,最后呈现出一幅梦呓般的诡谲画卷。——画卷深处倏忽掠过一只白色羽翼,哗啦啦,白凤仙心头惊起一滩涟漪,红绳绳呢,就不见了。白凤仙说,看,红绳绳叫大白鸟叼走啦。然后呢,然后就糟透啦,坏事就接二连三啦。白凤仙说,先是毛狗子丢了,毛狗子一个月上来,毛茸茸的一拃长,不会嚼馍,就会吃奶,吃我的奶,金贵金贵娃不急,娘的奶水足,够两娃吃。然后呢,然后狗子就长大了,朴实实长壮了,一眨眼就十四岁啦。十四岁却丢啦。你看,大白鸟一忽扇翅儿,红绳绳就丢啦,毛狗子也丢啦。然后呢,白凤仙说,然后那个人就来啦。
那个人一进来,不敢看我,摘下眼镜,坐马扎上用褂襟子擦,擦了一遍,不说话,换个衣襟擦,又擦了一遍,眼镜偷偷地闪亮,那个人还不看我。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你咋啦?那几年咋不来?你不敢,是不是?我瞎眼婆婆看得紧是不是?死了的人拦着你是不是?现在,心思也花白了,你来啦?现在,灯油熬干了,你开口了?啥,你问我要张金贵?你问金贵听谁的话?金贵是我的娃还是你的娃?我的娃自然听我的话。好,你来啦,开口啦,我偏不看你,我看笤帚、灰铲,看墙上娃的奖状,看炕上一层层铺盖,铺盖红花绿叶的,垛得齐楚。我嫁到这炕上,铺银盖红,被窝里卧着花生红枣。我心里系着根红绳儿……
红绳绳咿呀一盏灯
罩住奴的心呀
奴的身
……
快不要唱啦。一个妇女抹着泪过来,替白凤仙掩好半敞的胸脯,顺便塞给她一个馍,还认得我不?以前恁内秀的个人。白凤仙一抬眼皮,送上一脸污垢的笑,那笑硬硬地闪在乱发后面,发梢粘着一根草棍儿在风里颤颤地晃。认得,咋不认得,你见我的红绳绳来?妇女哀叹一声,扬手驱赶围观的人。她以前不这样的。老天是个坏家伙,妇女且骂且走。身后的白凤仙咿咿呀呀地继续唱。
白凤仙唱着唱着哭起来。石破天惊的哭在夏日烦燥的空气里迂回曲折,像一条柔软恐怖的白条蛇,扭着腰身在青石街面上打了几个来回。哭着,搓着,猛地,白凤仙在自己营造的瘆人氛围里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到处睃巡。哪儿呢?哪儿呢?一抹迷蒙的灰色从她眼里掠过,匆匆跑回屋,又急急跌出来,目光扫过之处都值得怀疑,门背后,水瓮底,柴禾垛,电杆子,甚至茅房底下,她都匆促又仔细地搜寻。这时候,一个学娃背着书包过来,白凤仙捡起地上的馍,一溜小跑撵上去,在孩子的惊愕里硬塞给他馍,娃乖,下学不延误,早些回。白凤仙的泪脸在阳光下变得格外灿烂。人们又一次注意到,整个过程中,白凤仙的两只手一刻不停地搓动,一直编织空空的内容。这给村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说,那些天,五棵树的空气一个劲儿地颤抖。
两个月前,田来员决定做一次家访。
那是个黄昏,他在五棵树的青石街上心神不宁。落日将最后一点光辉反映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白亮在他眼前晃荡,晃得他心浮气躁。他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呢?是不想呢,还是不敢见她?他说不清楚。可是,今儿个张金贵又没来上课。让他心慌。算起来,三次了。第一回,金贵刚升二年级,放了学,拖拖拉拉不想走。就叫住了,金贵快些回,天黑了。金贵低头不作声,手把住课桌腿不放。问急了,呜哧呜哧哭起来,田老师,让我再呆会儿吧,再看一会儿学校吧,明儿……娘就不让来了。咋回事?田来员圪蹴下,给他抹了泪,跟老师说说。张金贵低声嘟哝,没,没……本子。田来员一听,心下就沉重了,就站起来,拍拍他脑瓜儿,去了里间。他知道,张金贵是学生里最节俭的一个,他的抄本总是用得最久,正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铅笔字,黑黑的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般。田来员总是看得摘了眼镜揉眼,但他不生气,他高兴,这娃好,懂事,知道他娘寡妇失业的不容易,不浪费一点点本子。田来员想想,给他判作业就不再用红墨水了,改用铅笔,这样,一个本子就能用好几回。田来员走进教室里间,在他睡的炕上有张小箱桌,掀开了,翻出三个笔计本,想想,又找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铅笔,一并递给金贵,记着,明儿早早来。张金贵高兴地蹦起来,两只小虎牙在笑声里格外闪亮。这给田来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果然,这娃不负重望,更用功了,每回联校统考都是第一,很争气。田来员去联校开会,就兴得很,脸上红油油地放光。而且,金贵更懂事了,田来员觉得,不经意间,金贵长大了,晓得跟他较心思了。今年一开春儿,雨水就淅淅漓漓地不停,好容易等到个晴朗的礼拜天,田来员正忙着翻晒被褥,张金贵来了,来了也不多话,闷头帮他拆洗床单枕巾,扫了地,抹了灰,又把玻璃擦了一遍。田来员在心里笑着,偷眼打量着,也不说话,他憋着,他想看看小家伙到底藏着什么心眼子。果然,地扫了,灰抹了,玻璃擦了,张金贵开口说话了,他搬了凳子塞田来员屁股底下,自己蹲着,田老师你拉会儿胡琴吧,你好久没拉胡琴了。田来员的二胡挂在里屋墙上,上面的灰很厚,金贵刚擦过。田来员说,拉二胡得心静,心静了,二胡才好听,二胡随心。田老师心不静么?田来员扭头看了看他,田来员发现,有一种清澈在他眼里汪着,阳光下水一样跳着。田老师咋能心静呢?田老师心里乱得很,田来员说,每天一睁眼,看见这教室,我的心就乱蹦开了,我怕哩,我做恶梦哩,我老梦见教室塌了。金贵低头玩着一粒土坷垃,就这事愁得田老师睡不好觉?我娘说,田老师瘦得让人心里难活哩。田来员的心颤悠了一下。我娘说,田老师的胡琴好听呢,好些个黑夜,她听得直抹泪呢。田来员的心猛地揪他,揪得难受,他摘了眼镜擦起来,金贵,相信老师,秋后,咱就会有一间漂亮的新教室啦。田来员说着话,透出些豪气,他早算计过,这些年微薄的积蓄差不多够砖和水泥了,再耗上一把力气,他觉得造一间教室不难嘛,至少,不像马副乡长他们说得那么复杂。想着,豪气里渗出点凄凉。本来,那钱他是另有用处的。光棍做久了,可以想象,寡妇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一厢情愿地盼着,她不要再做寡妇了。
可是,可是,张金贵把土坷垃捏碎了,可是我明儿个就不能来了。为得啥?田来员急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急,急得脸红耳赤的。张金贵笑了,两颗虎牙透着狡黠,除非……。除非啥?田来员急不可耐了。张金贵说,除非你继续给我买本子。就这事?田来员松了口气,我不是一直这样做么?张金贵说,我不白要,我拿鸡蛋顶。说着,站起来就走,边走边嚷,我娘说,一天两颗,鸡蛋放炕头了。
田来员急走回屋,两只鸡蛋在炕头白亮亮地闪,让他想起金贵的两只小虎牙。
那一刻,田来员被一种幸福拥着,脸蛋紧贴着鸡蛋,捂着,他觉得,再捂一小会儿,幸福就要搧着翅儿飞起来了,忽搧一下,忽搧一下,飞得再高再远也不怕,有根看不见的绳子系着呢。绳那头,她羞涩地嗔怨着。
这一回,金贵真得没来上课,三天了,也没个招呼。头两天,他忍着,自己宽心,兴许娃病了,三天两头地下雨,保不准头疼脑热的,病不出三,三天就好了。今儿个一大早,田来员胡乱吃了几口,就站到院墙跟前,掐着电子表,眼巴巴地瞅着山道。学校地势高,从土墙豁口望出去,远处的房子七高八低地歪扭,一簇簇地趴在山窝里,像些胆怯的野蘑菇;而蛇盘小道上影影绰绰的,那是上学的娃们,他们欢蹦乱跳前跑后撵的,隐约传来嘻嘻的笑。田来员脸上映着红日头,心底呵呵地附和了一两声。还没把笑藏好呢,一阵晨风掠过,田来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个孱弱的叹息夺口而出。他摘下受了伤的眼镜,擦了擦,眼镜腿儿上的一疙瘩胶布黑黑地睃他,他嘟哝着,心里头也突兀着一块黑黑的疙瘩。再抬眼时,他看见了闷头走路的哑巴二顺,小书包一颠一颠地拍着屁股,他是金贵最好的朋友。还有呢,还有呢,田来员揪着心,一个两个地数,十五个?咋才十五个?不对!不对!他额头上沁着汗,又数了一遍。这回,他小小的身子在山风里瑟瑟地抖开了。
可不敢少,不敢再少了。田来员昏着头,不停地在心里祈祷,金贵可不敢不来。晓得不?娃们是他的嫩苗苗。每一株苗苗都种在心尖尖上,而每株苗的每个叶片子,都布满了他深情的抚摸。晓得不?他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已悄悄融化了,都已悄悄流进叶片的条条脉络里了。晓得不?你们晓得不?田来员四下里瞭着,问着,当院的枯树纹丝不动,架在房上的梯子也悄没声息,四下里的景致都木木地沉默。只有一小撮阳光打在他发黄的镜片子上,亮亮得颤悠。
他整个人颤抖着,心有余悸地晃到枯树跟前,拿起绳子一头拴着的铁锤。铁锤重重地坠手。而那片被树叉架空的铁板则显得忧心忡忡。田来员一手扬锤;一只手空举着,电子表在上面不停地闪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子表,好像他本身就是一台精确的座钟,庄严地等待着又一次轮回一样的暴响。终于,当,当,当……悠长的撞击响起,像一次满足的回味。田来员怀着一丝侥幸走向教室。教室里,一共五排长桌。一排一年级;二排二年级;当然,三排是三年级;当然,四、五排应该是四、五年级,但最后一排空无一人,尘土厚黑。本来,后半年,金贵是要升到第五排的。田来员数了数,一共十五个娃,十五双清澈的眼眸。田来员内心一咯噔,很不幸,他的担忧实现了。他问,张金贵到底咋了?谁知道?
他问的时候盯着张二顺。张二顺就在学生们乱嘈嘈的声音里站起来,但他不说话,他是哑巴,只好怯怯地仰望那只咄咄逼人的眼镜。田来员想说啥,屋顶上漏下一撮土,劈头撒了一脸。田来员呛得直咳嗽,摘了眼镜往出走。外头很稀罕地阳光灿烂,但照不亮他黯淡的心房。连上张金贵,这是今年第三起辍学事件啦,田来员捂着心口,那里面隐隐作疼。他黑着脸走到梯子跟前,噔噔噔几下上了屋顶,上去了又弯腰捶起了脊背。另一只手搭在嘴边吆喝:张金贵……张金贵……可不敢不来……田老师跟你说……可不敢不来……山野空旷,四下里回音迂回重叠,然后,是绿森森的沉默。并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只有一群白鸽子,响着哨,自在地飞翔。田来员的眼镜片子一闪一闪的,他摘下来,擦着眼,慢慢下了房。踩梯子时,腿软蹋蹋地不听使唤。
返回讲台上课时,田来员明显失了水准,词不达意,失神愣怔,还拿倒了课本,有几次不得不停下来,问学生,老师讲了些啥?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敢胡乱提醒。这样呢,田来员就没心思讲了,他说,今天,互教互学吧。互教互学是咋个样子呢?就是三年级教二年级,二年级教一年级。这是田来员有一回肚子疼,忍不住跌在讲台上,乡亲们把他抬进乡卫生院,他在卫生院的床上想啊想的,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今天,他肚子不疼,没有住进卫生院,却用上了这个办法。他有点惭愧。好不容易捱到后晌放了学,他决定去张金贵家走一趟。张金贵家他从未进去过。不是不想。是啥呢?田来员不愿意往深里想。金贵是个可怜的娃,还在娘肚子里,爹就死了,煤矿经常出事故,这不稀奇。说起来,五棵树的男人下煤窑算是一种出路。只是可怜了白凤仙娘儿俩。田来员每每路过她家门口,就不由放慢了脚步,望着扭七歪八的院墙,猜测她在做啥,在洗衣裳?咕咕咕地喂鸡?还是扬着好看的腰身梳头?也每每这个时候,院门吱吜一响,探出一根拐棍来,她瞎眼的婆婆颤微微出来了,吆喝着放狗了。就这根不起眼的拐棍和汪汪叫的黑狗,撵走不少登上门的媒婆和毛遂自荐的男人。当然,每每这个时候,田来员只能忐忑不安地离去了,他心底子冒起的火花一回回湮灭了。真的灭了么?田来员不愿深想。自打去年冬天,那根拐棍就再没出现,可怜的瞎眼老人没能抗过那遭严寒。但他每回走过她门口,还是不由地忐忑,好像是,那扇门会突然打开,突然亮出根拐棍似的问号来,田来员,你还佩做老师么?你还佩戴那只眼镜么?
这个问题十几年前曾光顾过他一次,随着问题而来的是一记响亮耳光。他的眼镜腿由此摔折了。白凤仙的娘指着他鼻子骂,穷光蛋,臭书匠,再碰我闺女一回试试?
结果呢,田来员捧着受伤的眼镜回了学校,拉了一黑夜胡琴。
田来员在五棵树的青石街面上走了几个来回。做一次家访有这难么?只是一次家访而已,只是要搞清楚金贵为啥不上学嘛,田来员告诉自己,仅仅是尽一个老师的本份嘛。夕阳急躁地照着他的后脑勺。他每走一步,好像都踩着自己的影子了。
村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举步唯艰的时候,村长晃着光脑壳过来了,顺着他的眼光瞭了回,村长叹声气,两个可怜人,唉,村长说,你教书教傻了。
我做主,你俩把事办了吧,今黑夜。村长打着酒嗝走远了。
田来员想了想,就着村长的酒劲儿推开了那扇门。嗡隆隆一响,院里撒进一些意外的光线,一丝嘤嘤的哭泣嘎然而止。家门一掀,白凤仙和他打了个照面。的确很意外,田来员注意到,她哭红的眼亮了一瞬,接着就怔住了。俩人愣愣地呆了片刻,就有些微红晕从两个脖根儿逐渐漫上来,溢满两张脸。田来员心跳得厉害。白凤仙一闪身回了屋。
她还是那么好看,哭着也好看。好像第一回离她这么近一样,田来员有点着慌,就摘下眼镜来,用衣襟擦。这是田来员的习惯动作。左衣襟擦过右衣襟擦。白凤仙呢,好像是,没了主见,好像是,不在自家,到了陌生的地方,手脚无措,找不到该呆的地方,最后,捏了把梳子开始梳头,又梳得不顺畅。看起来,忽忽闪闪的,俩人都躲着对方的眼。
过了很长时间,田来员觉得做为教员,有点失礼,就戴上眼镜,咳了一声,他想问金贵呢,话说出来,却是,你咋了哭?白凤仙说,毛狗子丢啦,毛狗子不见啦。说着又抽泣开来。田来员看着她一耸一耸的瘦肩,很想伸一下自己的臂膀,但没有,他说,是的呢,寡妇的狗,招人掂记。白凤仙就哭得更厉害了。田来员很想搧自己一巴掌。
这样子,过了会儿,白凤仙不哭了,坐炕沿上不自在,就拉着了灯。田来员朝外看了看,天还不很暗。家里呢,满墙的奖状红火得惹眼。田来员说,我是想说……白凤仙截住他的话,我不可怜。话说得打颤,似觉得不妥,就跳下炕沿,找了碗,拎着暖壶倒水,加了一勺红糖,又加了一勺,临给他,又加了小半勺。田来员抿了一口,觉得回到了从前。
这回,天是真得暗下来,还沙沙地下开了雨。俩个人都开始焦急了。白凤仙一次次朝门外看,这娃,疯起来没个够。于是,自然的,话题扯到了金贵身上。田来员知道了,前些年辍学的顺子回来了,哑巴二顺的哥,在外面打工,好像做得不错,回村耀武扬威的。金贵看着眼热,就不想念书了,要跟着顺子去外面挣大钱。他说,娘,你吃了那老些苦,这回,等着享福吧。田来员跺着脚感叹,娃是好娃,可想歪啦,你才十四呀,你呀你,你就没个主见。田来员瞪着白凤仙,你呀你,还是那样,没个主见。
白凤仙许是觉得他怨的对,他早该怨她了,就红了脸,瞅他的眼里有了水色,嘴里却说,像你,倒是念了那些书,却窝囊,到手的媳妇也得飞走。田来员怅怅地看着她,说,会好起来的,真的,好日子不远了,真的。
正说着,张金贵湿淋淋撞进来了,一进门,就从门背后的瓮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然后炸着嗓喊,娘,你知道火车有多长有多快么?说着话看见了田来员,就低下头了,悄没声了。田来员就从马扎子上站起来,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数落。从他一年级的第一天数落到现在,从第一回的抄本数落到最近一回,田来员的指头转着墙点了一圈,把那些奖状的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田来员说,你对得起你娘么?对得起这些奖状么?对得起你用过的抄本么?最后,田来员说,你对得起我么?
你说,田来员说,你说你错了。
张金贵闷着头不吭。
你说,你错了。田来员的声音颤颤地走了调,就高高扬起了巴掌。巴掌高高扬着,重重落下来,却刮在了田来员自己脸上。
你说你错了。巴掌愤怒地举着,又是重重的打在自个儿脸上。
你说,你错了,田来员又搧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说……
我错了,田老师,我错了。张金贵哭着探起身,捉住田来员的胳膊,田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逃学了。
白凤仙泪涟涟地看着这一幕,她觉得,他是好老师,像个好父亲。
最后的结果是,张金贵又要上学了,田来员许诺给他一个像样的城里娃那样的书包。但他要金贵今晚就跟他走,他说,落下的课要尽快补起来。心底下想着,这娃得拴着,一刻不离身地拴着,直到那虚张声势的顺子离开。他肿脸笑着,对她说,会好起来的,好日子不远了,真的,凤仙。
白凤仙依着门框,看着俩人冲进雨幕,融进深邃的黑夜,才想起,忘了递把伞给他们了,才想起,用不用告诉他,当年他给的红头绳被她搞丢了?
雨越下越大了。
3
田来员背着十一根椽子下山的时候,听见了村子里的鸡叫。那声音起初是零碎的雄亢,一根一根带旋儿的焰火一样,冲天闪亮,拖着长长的余韵,后来大概全村的鸡都醒了,就东一撮西一撮地连成片,是一种杂乱的激昂,逐渐照亮了田来员下山的路。田来员看一眼腕子上的电子表,电子表闪闪烁烁地告诉他,六点一刻。这样,田来员就松了口气,时间尚早,他可以有充裕的思忖来应对剩余的路程。
这样想着,田来员就摸了一把电子表,电子表就娓婉地在他心尖上挠了一把。电子表是模范教员表彰会上得的,分管文教的马副乡长亲自给他戴上的。马副乡长一边给他戴,一边哽咽:田老师,田校长,你……马副乡长太激动了,电子表老戴不好。仔细看,是因为田来员的胳膊太细啦,那眼儿都扣最后一个啦,还松松垮垮地往下掉。田来员听见马副乡长小声嘀咕,咋搞得嘛,恁细?田来员就惭愧得不行,使劲往上捋。然后,掌声轰鸣,终于在胳膊肘儿上套住啦。马副乡长很高兴,抱住田来员不放。掌声又一次轰鸣。田来员小小的身子就淹没了。在马副乡长大山一样宽阔的胸怀里,田来员很感动,想哭。本来,他准备了很多话要讲的,他想说说学校那两间土坯房,太破了,山墙上不得不顶了根木头,后来又顶了一根;还有,自己一个人太孤单啦,这孤单不是说光棍不光棍,是学校就他一个人,又是老师又是校长的,晌午还管给路远的娃们热饭。当然,田来员想,要是能给他转正,成了正式的公家人,领上正式的工资,这些困难就不是困难啦,跟他热腾腾的一腔子心血比,这些困难算个啥,顶多算根毛,是不是?咬咬牙,咯嘣一下就拽没了,是不是?但掌声不息,马副乡长的拥抱也没有结束。田来员啥也说不出,只好扭了几下脖子,把鼻孔露出来。最后,马副乡长的胳膊使劲勒了勒,拍了他两下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是大山的骄傲!这样,田来员就真得哭开了。
你,是大山的骄傲。田来员背着木料下山的路上,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天大亮了。路旁零星的野花睡醒了,风一吹,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一朵,两朵,三朵,山道两边就渐渐亮起来,黄的、红的、紫的,像些懵懂可爱的孩子,唱着无拘无束的爬山调。田来员腾出一只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他走出一身汗。离村子不远了,可以歇一歇了。他在一块大盘石上慢慢靠下来,慢慢卸了肩,把膀子从麻绳里抽出,才有一股子虚脱的软劲儿袭来。他甩甩胳膊,一下子坐地上了,还想躺倒呢,一朵花儿嗖地飞到了眼跟前。
这是一朵白花。跟昨天捡的那朵一样。昨个儿也是,风一吹,白花就打着旋儿飞过来了,丁丁地立在眼前了。这不是真花,田来员看出来了,是一种纸扎的花,就是说,它跟那些红的黄的紫的不一样,它没有根,它不会在晨风里欢快地唱。
应当说,田来员的那次家访很成功。他顶着稠密的雨线往回走时,还是这么想的。张金贵的小手湿津津地滑腻,但他拽得很紧。拽着金贵,他走得急,是欢快的步子,张金贵踏着碎步才能跟上他。他着急,不是说下起了雨,那时候,老天下刀子他都不在乎。他想的是赶紧给金贵补课,金贵落下课,就是差下了饭,差得还不是一顿两顿,稠的稀的好几顿呢,一碗一碗都在他心里搁着呢,田来员恨不得捏住金贵脖子,一古脑儿都给他灌进去。张金贵呢,看起来倒不急,比他老师能沉气,迈着小碎步不耽误跟田来员开玩笑。他说,田老师,我给你背首诗,好不?田来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说你那点东西都在我肚里装着呢。那边金贵已蹦着吟开了,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啥啥呀,田来员叫起来。张金贵嘎嘎笑着,继续念,喷点杀虫剂,蚊子全没了。念完笑得更厉害了,都弯腰捂肚子了。田来员起先没有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听着金贵快活的笑,他没能憋住,也快活了。嘎嘎嘎,哈哈哈,他们的笑在雨中传得很远。
回到学校,进了教室,雨水还没擦,田来员就给金贵出了一道题。他说有一只兔子,跑得欢实。张金贵插话说,是白兔子还是黑兔子?田来员说,那你别管,反正是兔子。张金贵说,田老师你说的不对,兔子是蹦,可不是跑,二顺家就有一窝,我见过,白的好看呢,我想养,我娘不让。田来员说你别打岔,兔子跑,是因为有条狗在撵它,它们隔着十米远,那狗步子大,它跑五步的路程,兔子得九步,可兔子麻利呀,它跳三步的时间,狗子才能跑一步,问兔子跑出多远就叫狗子给撵上啦?田来员出完题,就偷笑着去里屋热饭了。他知道金贵不会算,这是五年级的题,他咋会算呢?田来员就是想杀杀他的威风,顺便,也逗逗他的馋虫。
果然,田来员把里屋弄得气腾波浪的,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张金贵还没算出来。锅里的蘑菇泡冒久了,红芸豆看着软了,红薯圪瘩也绵了,张金贵还没算出来。透过雾腾腾的水气,田来员看到趴在外间课桌上的金贵蹙着眉,咬着铅笔头,一脸惘然。田来员就乐得笑出声来,他说,金贵,看你再逃课,逃出亏空了吧。
张金贵挠着头皮,嘟哝着骂笨狗子,真是笨,比我家毛狗子差远了,毛狗子一个蹿步就逮住啦,啊呜一口就吃光啦。田来员说,吃饭吃饭,吃完饭我教你这笨小子。说着话,两碗红稠饭就端到外间了,萝卜咸菜也咯吱咯吱咬上了。他们吃饭的功夫,外边的雨瓢泼地往下撒。
田来员事先放好的几个盆子,叮咚叮咚在各个角落接着漏雨。张金贵抬头看看,放下筷子,田老师,你真得准备翻盖教室吗?我娘说,要好多钱的。
说到教室,田来员心一冷,砖、沙、水泥、石子,还有匠人的工钱,这些他都反复算计过,一厘一毫地算计,比如砖,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土坯,土坯到底不抵年代,他到砖窑上问过,送到门上,人家要一毛五,自己去拉,能省二分钱,别小看这二分,一堵墙下来就是好几十呢。当然是要自己拉的。还有沙和水泥也一样,自己吃点苦能省下好大一笔运费呢。匠人嘛,就用本村的匠人,便宜,还不用管饭。就这么挤挤兑兑,自己的积蓄就一点一点被吃光了,好像那教室有张看不见的大嘴。想着,田来员的筷子拨拉得慢了。田来员说,别的都还好,就是木料是个问题。
田来员曾到县木材场问过价,有点吓人。他知道化肥厂对面还有个私人木材市场,上个礼拜天他去了,没五分钟就出来了。那里的价,远远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就这,那些老板还从牙缝里哧一声,有本事,你也去批一根出来。
想着,田来员就觉得饱了,碗底的饭咋也咽不下去了。他一推碗说,现在,咱开始补课。
两个人就头顶头地趴在课桌上,开始了这个夜晚的主要内容。显然,对此田来员是有准备的,他几乎不需要看课本,就将张金贵误下的课程背了一遍。这让金贵有点吃惊,嘴不由张大,忘了合拢。看着金贵闪着惊愕的两只小虎牙,田来员停下了,他觉得自己太急躁了,有点猛吃海灌的意思了。他说,你要没听懂,田老师喝口水,再给你讲一遍。
张金贵说,我的抄本是四边形,米尺是四边形,课桌是四边形,还有咱的教室也是四边形,关于四边形我懂了;那个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的诗我也背过啦。我就是,老想不明白,那只狗和兔是咋弄的。
田来员还没有答话,屋外轰隆隆响了声炸雷。屋顶扑朔朔震下些灰尘,落了俩人一头一脸。田来员慌着给金贵吹眼睛,骂了声鬼天气。
在日后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田来员不可避免地回想着那个雨夜的每一丝细节。外面暴雨倾盆,山风呼啦啦掀得屋顶响。四十瓦的晕黄灯泡不由地晃荡开了,一团柔弱的光线忽悠忽悠地撒下来,灯影下的小屋似乎也明明暗暗地旋转开了。张金贵说,田老师,咱的新教室比这大比这亮么?
对,田老师保证,你的五年级管保是在亮堂堂稳当当的教室里上哩。
那,我能考上县里的中学吗?
能,娃一定能。娃不单能上初中、高中,以后娃还要念大学哩。
可,我不想让我娘受苦,娘一个人太苦啦。
娃放心,有田老师呢,相信田老师……会有办法的。田老师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你就还得供我,我才能放心哩。
那当然,田老师还等着每天吃两鸡蛋呢。
嘻嘻。
对了,明儿早上,田老师给你煮两颗鸡蛋。娃好好念书。
咱俩一人一颗。
不行,一颗是零分,两颗才是一百分哩。
不,我不要鸡蛋,我要书包,嘻嘻。
田来员瞅了眼那闪跃在笑声中的两只小虎牙,叫金贵收拾了睡觉,时候不早了,明儿还有新课程呢。说完,他找了块塑料布,要去外面看看,鬼房子漏得不像样了。临出门,他说,金贵,只要狗子不停步,总能撵上兔子的。
一出门,看到远处亮了一闪,紧接着,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教室塌了。田来员的世界漆黑一片了。
一朵姗然而至的白色纸花,点亮了田来员的痛苦记忆。
田来员知道,一朵,两朵,三朵,很多朵这种花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圆圆的哀伤的花圈。一个花圈的背后,至少隐藏着一张悲痛欲绝的脸。此刻,田来员斜靠在十一根山椽之上,手里捏着那朵翅膀一样轻盈、悲痛般沉重的白花,耳边响起了白凤仙惊天动地的一声嚎啕。
田来员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捶捶腰,踉跄一下,但还是很快地走上一个斜坡,约莫走出十几步,在那儿拐了一下,他就看到远远的一个新坟。新坟孤零零地卧在一处山凹里,远看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毛狗。金贵是少亡,按这儿的风俗,还不能归入张家的祖坟,得等几年,等金贵满十八岁了,才能迁回,才能在他未能谋面的父亲身旁躺下。田来员算了一下,金贵满十八,就该初中毕业了,就该上高中了,然后再三年,就该念大学了。
田来员远远地看着张金贵,摘下眼镜,擦了好一会眼。金贵的坟模模糊糊地在远处摇晃,好像是,张金贵在问他,田老师,我能考上县里的中学么?田来员想说,能,娃一定能,娃不单能上初中、高中,还能念大学哩。但他终于啥也没说,他嘴唇哆嗦,嗓音哽咽:罪人,罪人。他无法遏制地怨恨起自己,你对得起凤仙吗?对得起金贵吗?对得起五棵树的先人吗?甚至,你对得起这民办教员的名分吗?
最后,田来员憋着气,冲着山凹喊了一嗓子:金……贵……然后逃一样的奔下了山。背上,十一根木头哐啷哐啷地叩问个不停。
4
田来员驮着木料进村的时候,受到了意外的欢迎。
田来员的身子让木头压成个拱形,他不得不低了头走路。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田来员低着头也知道,今儿是个难得的晴天,因为太阳已热腾腾地照着后脑勺了。想想自己忙乱一晚,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田来员加紧了步子,只要能把木材平安运抵学校,就算大功告成了。最好是村子里了无人烟,他能够悄无声息地回到学校。要知道,学校在村子的最西端,就是说,他必须横穿五棵树那条最长的青石板街,始于昨个后晌的预谋才算完成。现在,他的脚板已踩到五棵树村的青石街面了。他的心脏又换了急烈的马达,嘭嘭地快速运作着。眼前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轻烟,那是来自青石板的镜面反射,像一丛丛陌生的疑云,让他感到阵阵眩晕。
骤然响起的唢呐吓了田来员一跳。他的两只脚率先停下了,顿了那么一下,田来员似乎才反应过来,才吃力地抬起头。他看到一支黄灿灿的铜唢呐昂着头,兴滋滋地冲他嚎叫,后面的腮帮子卖力的一鼓一瘪。田来员一下子愣怔了,他不解地看着这个人,不知道他大清早的发啥神经。他不知道,这个外号“大喇叭”的响器匠在被窝里就被村长拎起来了。大喇叭一开始嘟哝着骂,揉着眼对村长说,不管是谁都得先给定钱和一盒好烟。及至村长说了田校长的事,大喇叭一骨碌就跳起来,二话不说,三两把套上行头,腰里别了唢呐,在村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田来员疑惑地瞅着大喇叭,大嗽叭兴冲冲地边吹边朝他挤眉弄眼。田来员觉得可笑,就真得冲大喇叭笑笑,扭过身子继续走路。大喇叭就后退几步,依然挡在前面,冲着田来员摇头摆尾地吹。田来员被大喇叭的不依不饶弄得很难堪,就横过身子,侧着紧走几步,把大喇叭挡在身后。大嗽叭就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吹。田来员听出来了,是喜兴的“大得胜”。
响器就是信号。很快,五棵树的青石街上人欢马乱的了。有几个年轻人紧跑过来,要接田来员背上的木料,但田来员说啥也不让,他还弄不清这到底是咋了。本来,他的行动是秘密进行的,要不他也不会选在半夜上山,这下可好了,弄得娶亲一样惹眼,田来员的心嗵嗵乱跳,十分不安。等他看到村长叉着腰立在村委门口,笑咪咪地瞅他,他就明白了,明白这是村长搞的鬼,这是乡村能做到的最喜兴最红火的仪式了。可他又不明白,村长为啥要这么做。要知道,他恨不能插上翅膀,嗖一下越过青石街,尽快回到学校,然后把门紧紧关起来。但显然伍村长不同意,他看到田来员走得近了,就腆着肚子吆喝:鸣炮!奏乐!于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鞭炮麻炮齐鸣。顿时,青石街上烟雾弥漫,更添一层热闹,奏乐者呢,还是一直卖力的大喇叭。大喇叭在烟雾中越发兴致,扭着秧歌步,吹得花样翻新。五棵树的人热闹着,他们体会不到田来员的感受。田来员有那么一刻,眼睛湿润了,要不是背上有负担,他是要摘下眼镜来使劲擦的。做为民办教员,他没有经见过这样淳朴又直接的表达方式,即便是在模范教员表彰会上,他也没有这样深切的内心感触;做为光棍,这种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娶妻般的仪式,更是让他激动。但很快,他还是冷静下来了,内心的不安棉花糖一样越旋越大,最后占据了他整个的心房。伍村长看出了他的不安。田来员背着木料,困在人群中进退不得。村长就一挥手,要大家伙安静,特别是大喇叭,再吹给你缴了。村长摸了会儿光脑壳,似乎想不起该说些啥,但这种场合不说点啥又似乎不对。最后,村长正了正衣襟,像电视里的干部一样,猛地扑过来握住田来员的手,谢谢,谢谢。田来员的手被村长捏得很疼。村长晃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啥也不说了。
五棵树的青石街寂静了片刻,又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兴奋的年轻人坚持要给田来员减负,实在不行,就连田来员一块抬了起来。
但在这欢喧中也有一点杂音,这是不可避免的,有的人眼红田来员背上的木材,要知道,现在木料是多么紧缺,五棵树的山头已被定为保护林带,严禁砍伐,这是谁都知道谁都没办法的事。伍村长的房子破得不行,早该重修了,但他同样也没办法。除非你有钱买城里的高价木料,但五棵树的人谁有那个本事呢。田来员咋就有这本事?于是,有人提出质疑。对此,田来员没办法回答,他的头弯得更低了。
村长这时开口了,日,你们有本事也弄个指标呀,弄个指标给咱五棵树长长脸。
指标?那几个人叫声低了,田老师弄下指标了?
那是,村长说。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地有人又说,既有指标,为啥半夜上山,偷摸似的?
这能叫偷摸?你见过响器炮仗的偷摸?村长忿忿地说,人家黑夜自有黑夜的道理嘛。
啥道理?
是这,村长正了脸色,田校长弄下的是黑夜的指标。
黑夜的指标?
对!人家林业局说,白天的用完了,光剩一个黑夜的啦。
村长说完,就催着田来员赶紧回学校,好像再等会儿,木料就被人瞧短了瞧少了。对于村长的说法,田来员不晓得别人咋想,他本人感到很疑惑。但不容他多想,跟坐轿一样,田来员连人带木料地被抗着,恍惚间,就云山雾罩地回了学校。有那么一念想,他觉着不知为啥,五棵树的青石街从未有过的短促,短得像一阵风,呼地响一下,就过去了。
尽管如此,路过金贵家,田来员还是忍不住回头瞭了下。白凤仙飘渺的眼神让他心疼。
白凤仙坐在门前的石礅上,搓着两手,远远地冲他唱:
红绳绳咿呀一根针
扎着奴的心呀
奴的身
……
自打金贵出了事,他更是不能面对她了。那个轰然巨响的雨夜过后,待乱作一团的五棵树暂时平伏了,他给学生们放了假,把自己关在幸存的土坯屋里,不吃不喝地躺着。一把孤孑的二胡悄没声儿地睃他。他恨恨地盯着屋顶。他希望它再一次张大嘴压下来,轰一声把他吞没。好像这样,他才能卸下山一样的欠疚,才能轻轻松松地在梦魇面前徜徉。最好,自己能化作一只鸟儿,整日盘旋在五棵树的上空,那样,就安心了,就把看不见的牵挂续上了。这样子,说不上第几天,田来员恍惚听见一丝唢呐的呜咽,是的,金贵该出殡了。想着金贵娃的可爱可怜,田来员硬挣着爬了起来。娃的最后一截子路程,该去呢,哪怕是远远地瞭一眼呢。一推门,愣住了。一颗一颗的鸡蛋卧在尘土里,白亮白亮的,像些无辜的孩子,排着队列。数一数,十五颗。田来员就哽咽了。
他就哽咽着参加了金贵的葬礼。有着十五张期盼的脸在心里垫底,他又一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除了扎耳朵的号啕和满目的白布,最刺心的是一具黑色棺材。涂着锅底黑的棺木静静地泊在檐下,像艘即刻朝着死亡深处漂流的孤舟,满载着未来及舒展羽翼的渴望,惆怅地期待着拒绝着活泼世界的挽留。人们自动为田来员让出一条通道。唢呐停了。满院霎时一片死寂。这样呢,金贵就离他更近了,金贵的小虎牙在空气里格外闪亮了,他和金贵之间的牵扯也更为清晰了。有那么几秒钟,田来员恍惚觉得,他正在一节一节地折断。好像是,金贵的死,耗空了他全部的血气。果然,田来员的身子一截一截地瘫软了,短短的几步路没走完,田来员就啪一声倒地上了。瘫坐在棺材前,田来员的眼里好一阵子空白,然后,身边的呜咽响起,他才抖抖地掏出一物件,抖抖地摊开。人们看清了,是个泛黄的书包。这是田来员压在箱底的,是他父亲的遗物。书包平展展摆在棺材前,哭声就压不住了,抽搐着挤叠着旋转着在棺木前升起。田来员抬眼望去,哭的不是白凤仙,是另外几个妇女。白凤仙跟他一样,也是呆呆地瘫坐棺木前,也是目光空空,整个人枯萎了般,没点子声息。白凤仙披头散发的呆滞让他越发绞心。他想跟凤仙说说话,可是说啥呢?说说你的痛心?你的挂念?你的内疚?你的不安?你的罪孽?还有,该咋说呢?有啥用呢?说千道万,事情就能挽回了?想着那个雨夜之前,自己还兴滋滋地跟凤仙夸口,会好起来的,好日子不远啦。田来员就愧地要死,就抬手搧了自己一个耳光,又搧了一个,又搧了一个……等众人连劝带拉地把他架出院子时,田来员还没结束自责,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眷顾身后。那里,唢呐和人的号啕骤然响起。悲怆在五棵树上空一节一节地生长。
田来员坐在木料堆上,云里雾里地回了学校,喘息未定,白凤仙的影子还没从眼前消散,他就急忙挣出人群,躲进屋子,从里插上门,插得牢牢的,然后背靠着门板,闭着眼,捂着急烈跳动的心口,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个上午,田来员的十五个学生背着各色的家作书包,焦灼地在学校空院里等待,阳光耐心地在头顶抚慰,他们久久看不见田老师的身影。他们小声交换了意见,最后一致认为,田老师太累了,田老师为了咱都累病了,你不看他讲课老捂着肚子。况且,听说田老师上山砍木头了,砍了一黑夜呢,能不累?田老师砍木头做啥?还不是为给咱盖新教室。咱有了新教室,就再不用露天上课了,再不怕刮风下雨了,也再不用担惊受怕了。是的呢,你瞧,那就是田老师砍的木头,一根一根在那儿立着呢,还湿漉漉地泛光呢,阳光下冒着热腾腾的水气呢。
嘘,轻点声,说不定,田老师正睡着呢,田老师的窗子还没打开呢。可是,太阳都这么高了,往常田老师都上完一节课啦,该不会,田老师病倒了,田老师晕过去了,跟上次一样。呸呸呸,净瞎说,田老师永远不会丢下咱不管的。对对对,永远不会。可是……要不,咱给田老师唱支歌吧,田老师听见咱唱,就出来了,要没出来,就是病了。对。
于是,在夏至后的这个晴朗天,五棵树小学的十五个学生哗啦啦地排好队,站成整齐的一列,面向田来员的土屋,当然,也面向倒坍的那间教室,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头昂得高高的,小鸟一样唱了起来。唱得啥呢?起初他们想唱《烛光里的妈妈》,有不同意见说田老师是男的,男的当妈妈谁见过?再说田老师还没成家呢,成了家也只能是爸爸,当不了妈妈。那就唱《少先队之歌》,田老师教过的,可十五个学生里有一半还没入少先队呢,还不会唱,想唱也不配唱,最后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唱一首《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这歌子田老师没教过,可村委电视里唱过,好听,也不难学。不信,就听着。于是有人挑了个头,唱开了,唱着,唱着,都跟着会唱了: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
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
说上一句话来惊天动地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
……
5
十五个小学生唱得很带劲,唱了一遍,田老师没出来,就又唱了一遍,田老师还没见动静,他们有点急躁,声调就愈加激昂了,他们担心,田老师听不见呢。
田来员从地上爬起来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阳光穿透窗户纸,毛茸茸地给小屋罩了层淡黄。他搞不清楚,只是合了合眼,也就咔嚓一下的功夫,阳光咋就蹿得这么欢实,满屋里到处沸腾着它灿烂的喧闹。一推窗户,扑面而来的欢呼雀跃阳光一样拂过他的脸颊。
五棵树的学生说,今天,田老师的课和田老师的表情一样生动异常。
这或许只是五棵树小学很普通的一天,不需要,或者说不值得人们的特殊记忆。田来员等到后晌给娃们放了学,就迫不及待地给木料们量了身高。落日余辉给他的瘦脸镀了层暖色。他乐呵呵地打量着木头们。真是些好材料,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清香嗞嗞欢叫着,回应田来员不自禁的喜悦。天色渐暗,田来员想了想,把木料一根根抱到屋檐下,用绳索绑牢,绳子一头通过窗户搭在炕沿上。到晚上睡时,他会把绳索缠在手腕上。他想,这样,他才不至于睡不成觉。
田来员踩着凳子接灯绳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了。先有人重重地跺脚,然后是很响的一声咳嗽。这是告诉他:村长来了。田来员就急忙跳下凳子,用袖子擦了炕沿。田来员琢磨过来了,村长早上又是唢呐又是炮仗的,其实等于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跟田来员说的,你田来员别耍心眼子了,你戴着眼镜也耍不过全村的人。第二句话表面上是说给村民的,告诉他们,人家田老师黑夜做了件白天的事。可田来员觉得,实际上还是说给他听。分不清黑和白,你还是个教员呢。田来员就惭愧加了点不安,等村长的二郎腿在炕上架起来,就忙着找烟。一时没找到,村长说话了,来员,歇下。田来员注意到,村长没叫他田老师,也没叫他田校长,这就有点没头绪,就讪讪地圪蹴下。他觉得这种姿势很迎合村长的身份。村长居高临下地说,来员,听哥一句话,别瞎闹。
啥……啥意思?
砍就砍了吧。村长摸了把光脑壳说,上面查下来,我先顶着。但前提是,你得听我的。
咋……咋说?
就是说,那房,你先别盖了。
为的啥?田来员腾地站了起来,为啥不能盖?
村长瞅他一眼,递过一根烟来,不是不能盖,是先别盖。为的啥呢,别问。
田来员不接村长的烟,目光咄咄地敲着村长的光脑壳。他说:你是不是也看上那几根椽子啦?
伍村长显然被激怒了,打火机砰砰地摁了好几下,才点着烟。那好,田校长,现在,我就以村长的身份跟你说。田校长你多能啊,你一月多少草料,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昨黑了回家,我是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就招老婆骂了。我说你别骂,鬼才惦记小娘们呢,我是放不下咱田大校长。你猜我老婆说啥?她说,就那田傻子啊。你别生气,她就这么说的。叫你田傻子的也不只一个两个。
你说你傻不傻?
田来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摘了眼镜擦起来,左衣襟擦过右衣襟擦,擦得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那架势,好像他擦得不是眼镜,而是件很厉害的武器,他也不是羸弱的教员了,而是顽强的斗士。这个动作让村长很恼火。村长的指头要碰着他鼻尖了。村长重复一句:
你说,你傻不傻?
这回田来员没有沉默,他表了态,傻是啥?精是啥?就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嘛。精也罢,傻也好,哪个能替下熬人的光景?哪个能变作豁亮亮的教室?哪个能当木材使?当水泥使?当砖头使?哪个能,我就信哪个。
村长说,你看看你,傻根子就在这儿哩。连我不识字的婆娘都知道,你这肋巴骨上串的钱该用在正经地方呀。
田来员说,这不对啦。
村长说,对不对,你得问个人。
谁?
白凤仙。
听了这三个字,田来员开始急躁起来,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摸索,没有摸到烟,就哆嗦着接过村长递过来的一枝,点着后连着抽了四五口,抽得急,免不了一通咳嗽,眼前就白花花的模糊。
白凤仙再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你田来员也再不能熬着过了。
是的呢,就因为穷,田来员错过一次。一错就错着十来年。挨了凤仙娘一记耳光后,田来员回去拉了一宿胡琴。拉一宿还不算,孤苦的琴音十来年就没断过。这十来年,他和凤仙分手时的一幕,像块愁肠百结的石滚子,时常翻来覆去地碾磨他。
那是个心事重重的黄昏,树叶子在记忆里漫天翻飞。他和凤仙最后一次约会。站在风口里的两个人哭得差不多了,觉得再哭,事情也拽不回来了,就你帮我我帮你地抹了泪,四只手捉了一处,眼里空空地瞭风景。——他们手里,捉着一根尺把长的红头绳。这地方有风俗,后生女子对上眼了,对人家有情有意了,又不好捅破,急心急肺的,咋着好呢?不用愁肠,送一根红头绳试试。有歌子唱的好:花儿生得红艳艳,快接哥哥的红线线,咱二人的日子呀,那个金灿灿……送红绳子有讲究呢,不能长不能短,一尺二寸三,据说嘴到心就这距离。人家不收就不要缠磨了;收了,就是也有那个情意,然后就简单多了,就该吃红线饭了,就该见丈母娘了,红线饭差不多就是定亲饭,就是说吃了饭,碗一推,两个人想分开也不容易了,有根红绳子拴着呢,说分开就能分开?田来员的红绳子送出去了,凤仙脸红艳艳地收下了,可惜他没能吃上红线饭,人家凤仙娘不想做他丈母娘,还给了他一耳光。田来员就只好在这个黄昏伤心。
凤仙想把红绳子还回去,成不了人家的人,留着人的红绳绳做啥?田来员却坚决不收,是呀,你的情意我藏妥了,我给你的你念想着。四只手就推过来,送过去,谁也劝不妥谁,最后就各自长叹一声,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攥一处了。秋风一过,满坡的树叶子哗啦啦响,它们大概晓得,今年的生长已近尾声,就谢幕一样拍着巴掌往下跳,跳半空里,被山那边横过来的一阵旋风截住,又没头没脑地往上赶。秋天的风是急性情,没几下盘桓,就忽喇忽喇跳过沟,跑无影了,只把呜哧呜哧的哭泣跌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瞅着让人心酸。
白凤仙到底舍不得,捏一下男人的手心说,你要是真心和我好,就撇了这民办教员不当,今儿黑夜咱相跟上,一阵旋风跑它个没影,咱二人相好一对对,铡草刀铡头不后悔。
田来员没说话。只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娃们的抄本还有一半没判呢。
白凤仙的眼就又热了,她抬起手,摸着男人的脸。男人的脸黑瘦干巴,像块粗糙的土坷垃。你真傻,白凤仙觉得男人还该挨一耳光。她粉着脸,希望田来员做点事。
田来员觉得脸上热乎乎的,他逮住白凤仙的嫩手手,转着脖颈,用脸摩挲,还是一声没吭。
你真傻。白凤仙红着眼眨了又眨,等不到他一句话,等不到他做点子事,就抽了手,咬着嘴唇说,那,你明儿个晌午,上房瞭我吧……瞭我咋样吹吹打打的,响锣动鼓的……出嫁!
没说完,凤仙就抽着鼻子跑远了,身子在暮霭里一闪,就看不见了。田来员在秋风里愣愣地站了会儿,就又背操着手,踱回学校那两间破土坯房里了。
往事悄无声息地隐去了。现实问题黑沉沉地压过来了。
田来员愣愣地坐在地上。他不晓得天啥时黑了,也说不清村长啥时走的。恍惚听见村长临走把门甩得山响。他靠着窗台根,缩成一团儿,手习惯地上下摸索一遍,黑灯瞎火的,却顺利地摸到了烟盒,嗞嗞地猛吸几口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又一闪。一支烟完了又续了一支。烟雾在黑暗里虚无缥缈。有个声音在他耳根子边儿持久地飘忽:
田来员,你他娘还是不是个男人?
田来员,你他娘要还算个男人,就别再犯傻别再黑白不分别再害人啦。
田来员,你他娘要还算个男人,就去瞭一回凤仙就把凤仙娶回家就给凤仙治病去。
……
这个晚上,五棵树小学幸存的那间房显得异常烦躁,忐忑不安。土屋里,灯火忽明忽灭,迷离不定,跟房间主人的心情很是相称。五棵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失眠了。抽光了所有的烟,田来员又把傍晚的事回味了一遍。他被一种莫名的心火炙烤着,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地难受。有那么一刻,墙壁上挂的二胡探出头来,隔着厚厚的尘埃问询他,田来员田来员你真的忘了那根红绳绳啦?田来员田来员你真的舍下你的凤仙啦?田来员被问得紧,盯着二胡说不上话来,就欠起身子,颤颤地伸长手,要跟二胡合作一曲《映月》或《夜奔》,手触到琴弦,停下了。想一想,田来员又躺下了。躺下的田来员没有闲着,一只胳膊长长地伸展,伸向一侧;另一只胳膊也长长地伸展,伸向另一侧。手心都向上。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田来员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动作。这样子看起来,田来员像台性能不错的天平,他的左手右手都持久地举托着,遥遥相觑着,难分难解又相互对峙着。他的一侧手腕上,缠着从窗户眼儿伸进来的一根绳索。
6
田来员在天快亮时合上了眼皮,然后就看见自己踯躅于一峦青石山道。那山道扭曲盘结,像一根杳无首尾的绳索,在黑色山脊上勒出浅灰的淤痕,闪着淡漠的光。田来员在绳结的某一段久久徘徊,他眼前的小小院落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飘零的叶片。
院落孤寂。只有一点灯火透过窗纸,把晕黄的一团温暖溢出来,涟漪一样荡漾开,让这个小院有了点滴生机。田来员注意到,一个瘦削的人影一直显在窗前,留着长长的发髻,颔首侧身,弧出一个好看的曲线,间或轻扬一下手臂。田来员猜测,她一定是在作针线。你看,她腰一掀,胸一舒,手一扬,就飞了一回针,走了一遭线,这样子三五次,就捏了银针儿在发丝间蹭蹭,就有些看不见的事非从发梢溜走了,就翘了小指紧趁几针,这样呢,好像就把孤苦的日月缝补得密密实实,好像就把山村的黑色撵蹿到了天那头。
夜风一吹,人影恍若在摇曳,田来员支起耳朵,似乎听到了摇曳的声音。
田来员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了。十来年间,在很多个寂寞难耐的黑夜,他很多次徜徉在她的院门外,从门洞,从土墙豁口偷眼打量,甚至有一回,田来员装作掏鸟窝爬到了她门前的老榆树上。他一次次做着掩人耳目的表情和动作,一次次为自己的虚伪而惭愧不已。他也不止一次像今天这样问自己:田来员你到底在做些啥事?别忘了,你是五棵树唯一的老师。
——我只不过想看一眼她的身子,听一听她身子发出的声音。
田来员听到内心深处自己的声音。于是,田来员不止一次地原谅了自己。
忽地,屋里的灯光骤然亮了一下。田来员好像听到了灯焰卟地一声爆响,他知道,这是她用针尖拨了一下灯芯,好让它照亮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截儿。因为怕影响娃的睡眠,也想省点电钱,她是五棵树村子最后一个使用煤油灯的人了。每天晚上她一等娃写完作业,就叭哒拽灭电灯,换上年代久远的油灯。接下来,田来员知道,她就着光亮,该看一眼手中的针线,该满意地伸个懒腰,然后就该下炕洗漱一番了。
果然,他听到了依稀的水响。那是她制造的声音。田来员张着嘴和鼻孔,支着两耳,把从她那里弥散开的每一丝气息都捕捉殆尽。女性的模糊动作和新鲜气息拓宽了想像的空间。田来员在屏气凝神里,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往常每到这个时候,田来员就会觉得羞愧不安,就会忍不住掴自己一耳光,然后极快地逃离,等回了自己的窝,捂着的脸还火烧火燎的。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完全是个意外。田来员的脸还没红,手还没抬起来搧在自个儿脸上,吱呀一响,小屋的门开了。
女人很奇怪地出来了。
一簇晕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点亮了田来员的眼。田来员看着门前矩形的一块光斑,她正好站在那里,侧着腰身,长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她手里捏着梳子,上上下下地地梳理头发,拨弄琴弦一般。田来员看呆了,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一个山村的普通妇女了,而是夜色下拥有奇妙魔力的深情的乐者。女人的手拨弄着,乐曲继续着,忽地抬起头来莞尔一笑。田来员的心一阵颤悠。他觉得她是冲他笑的。
女人身后,两扇门板半开半合,在田来员看来,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好像一屋子温柔的情愫想关也关不住,只好任其汤汤地漫溢出来。田来员管不住自己骚动的心了。他开始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跳起来。
——跳起来,不就一堵墙么?挡了十几年的土墙一跃即过呵。
女人将头发一挽,朝这边走过来了。
田来员却又一次懦弱了,他不由地矮了身子,缩了头,然后在心里骂自己窝囊,你田来员真他娘的窝囊了一辈子。其实,俩人不就隔着一堵墙么?还好,他听见她折了方向。
她拐进了西南角的茅房。
非常的场所和异样的声响刺激了他的联想。他红着脸嘟哝了一句。然后决定离去。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得赶紧走,再不走就没脸见那些学娃了,也不佩戴腕子上那块电子表了。这样想着,就蹑手蹑脚地离去,临走,没来由朝墙上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又拖住了他的腿。
一根红裤带从墙头拖下来,瑟瑟地迎风抖。
红裤带没甚稀奇,山里人常用,田来员也系着一根。但这一根似乎与众不同。田来员挪回步子仔细看了看,然后心底子就一下一下地抽搐开了。淡淡的星光下,田来员发现,这裤带一头竟栓着一截子红头绳,且颜色深暗,显见得有年头了。
这不可能,已过去十几年了,这些年,碰着面她不跟他说话,扭头就走的。田来员摸了摸砰砰乱跳的心房。
然而似乎千真万确,他摸索着绳子,上面的两个结还在。
他依然记得,十几年前送她红绳子的情景。那是个蓝格莹莹的好天。他急不可耐地想把手中的红绳送出去。她呢,看一眼他伸长的手说,今儿的天真蓝。红绳子焦急地在他手中绕过来缠过去,他出了一身汗。她笑着说,今儿的天真热。难为了他整半天。他看出来,她千方百计地躲避他手中的绳子。他开始心灰意冷了,身上的汗没了,浑身冷得哆嗦,他把红绳绳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儿,打算悄没声地扔掉。她却采了一束山丹花,要他伸展手来接,然后故意大呼小叫,嫌他弄皱了那根红绳子。田来员现在还能记起,她蹙着眉,一下一下抚平绳子的表情,抚着,抚着,红晕就从耳根漫延开了。田来员刚平展了心,身子也不抖了,忽地她又叫起来,说他咋着就系了一疙瘩死结,要记仇的。他也急了,连问咋办咋办?她说不打紧,就着他无意造成的死结,左编右缠,不几下一个漂亮的心形结就出来了,尔后又编了一个。两个心结紧紧依偎。太阳烤得她的脸通红。她说,好了,记你一辈子了。
田来员摸着绳上的结,手不住地抖,最后泪眼矇濛了。看看吧田来员,人家系着红绳,记着你田来员哩。
红绳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像山风里打颤的枯萎草梗,田来员看来,那是她压着嗓的一声哭喊,是她伤心的一串泪,是她十几年藏着的伤疤。
田来员将红绳捧手心里,身子不由地抖开了,嗓眼里有数不清的话语往出挤,纷纷扰扰地刺挠。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就俯下身,把脸贴向红绳,即将脱口的哽咽就悄悄释放在手心里了。
——红绳绳,你还记着我哩。
——红绳绳,这些年屈着你啦。
——红绳绳,你该恨我才对哩。
——你该变成鞭子,狠劲抽我才对哩。
——你该变成一根针,朝我心窝里使劲扎才对哩。
墙这边,田来员闷着头在心里啜泣。墙那头有了动静,女人扯了回裤带没拽下来,就又连拉几下。这样子,这边那边的俩人谁也没有想到,在仲夏的一个夜晚,以如此奇怪的一种方式,俩人又站在一起了。只不过中间隔着一堵墙。女人对红裤带的反常疑惑不解,就仰起头,略显恐慌地望了眼黑漆漆的墙外,然后猛地一拉。田来员正泡在红绳子的伤感中,不觉手中吃劲,就握得紧了。这样子,红裤带不见了,红绳子却留在了手中。
田来员醒悟过来后,立马贼一样溜回了学校。
在之后的很多个黑夜,他养成个习惯,临睡前总要掀开箱子,取出一截褪色的红头绳,抚摸一番,然后才能安心睡眠。
才能梦里梦外相安宜。
红日高照。五棵树小学的学娃们喜笑颜开。他们的田老师在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焕发,好像在梦里头吃了仙丹。笑眯眯的田老师跟他们嬉耍一通后,又笑眯眯地宣布:五棵树小学从今天起,正式放假了。学娃们一阵欢呼。
可是,可是,田老师,正式的秋假好像还没到时候哩。
还有,咱啥时候开学呢?
田来员笑眯眯地一概不答,乍开膀子将娃娃们都撵回去了。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背影,田来员喃喃:等着吧,田老师要干件大事哩。
田来员没吃饭就出了学校,他急着要见到他的凤仙,为此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那一刻,青石板上的脚步异常清脆;阳光在他身旁叮当四响。
然而他没有找到。在凤仙家里他只看到满院狼藉,一只硕大的黑蜘蛛在门楣上造了一张网,拖拖拉拉地忙碌。田来员瞅它一眼。它默默地支撑角落里的生活。他的人不在。转身出门时,田来员看见了村长。村长没跟他说话,没问他昨黑夜思索的结果,但在离去时喃喃了一句:坟茔里好冷。
他就急匆匆去了坟地。
一上了山梁,他就瞅见沟凹里金贵坟前黑糊糊的身影。她莫不是在这儿呆了一整夜?离她十步远,他停下了。她乱发乍蓬,赤着脚,褴褛衣裳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截儿麻绳缠在腰间。他咳嗽了一声。她没有动,仍是呆呆地坐在坟前。坟头上一两丛野草扑朔朔地颤,有暗褐色小花间或闪现。
他默默地瞅了一会儿。头顶上的阳光似乎凝固了。有风暗暗袭来,他紧了紧衣襟,吸一口冷气。红日头也冷?
她仍是没有动。发梢上粘的一枝枯秸梗随风荡了几荡,最后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不见了。
田来员沉不住气了,他大声咳嗽几下,很响地跺脚,他有丝隐约地担心。他希望她动一动,哪怕是一根手指头呢。
她果然动了。在田来员夸张的动作和响声里,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来。田来员很是吃惊。她的手污浊不堪,有几处伤口淌着褐红的脓水,长垢甲里满是黑泥。她就伸出这样一只手来,轻轻地放在面前的坟堆上,然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抚摸可爱的孩子。黄土在她的抚慰下沉睡着。她有节奏地抚摸、轻拍,一下,一下,伴着低声吟唱:好宝宝,快睡觉,妈妈抱着你,不害怕天黑……
田来员早已泪如泉涌,他的脸颊无声地扭曲,身子慢慢躬下来,双手向她搂过来,又怕惊了受伤的女人,就又缩回来,放在自己头上,一把一把地拽着头发。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有满肚子话急着往出蹦,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最后,他扑嗵一下瘫在地上,终于一声嚎啕喊出来:凤仙,红绳绳没有丢。
“凤仙,红绳绳没有丢。”
白凤仙尖叫一声,像受伤的小兽,接连几个翻滚,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一气跑出老远了,才有撕心裂肺地哭唱传过来:
红绳绳咿呀一根绳
吊住奴的心呀
奴的身
……
7
本来田来员昨晚就盘算妥了,在教室和凤仙的决择上,左右手都没有妥协。但他认为自己可以有第三种选择,就是说,教室可以盖,凤仙也可以娶。因为凤仙有了变化。她不再是那个人见人爱的俊秀小寡妇了。即便她的瞎眼婆婆没了,忠实的毛狗子也丢了,她的家门也不会再有顾盼自雄的男人们光临了。你想呵,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除了招人怜还招人怕呢。你看呵,她一出现,嬉笑的男人们就噤了声,就有人家呯啪地关门。而这一切,都是他田来员造成的。是他害了她。那么,他理所当然地应该照顾她。他甚至幻想过,在新教室落成的那一天,在噼啪连天的爆竹声中,他欢欢喜喜地娶她进门,他的破落小屋在那一刻披红挂绿地喜庆。然后,他会攒钱给她治病,他幻想着有一天,他的凤仙又俊俊俏俏地回来了,又羞羞答答地拉他手了。纵然治不好了,他也会好好待她,两个人再不离散。毕竟有根红绳子系着呢。
是昨晚的梦和箱子里的红绳启发了他。
——他把看似相背的爱绑到了一起。
这样呢,田来员就急不可耐地想找到凤仙诉说。
凤仙惊走后,他在金贵坟前呆坐了一会儿。他惊奇地发现,几块石头搭成一个简单的房子模样,歪歪扭扭地立在金贵坟前。他长吁短叹地看了会儿,就站起身,下了山。按原计划他要去趟乡里,跟分管文教的乡领导汇报一声,毕竟盖教室是一件大事情,况且他还擅自放了娃们的假呢。
乡政府坐落在二十里外的下庄乡西头,他并不陌生。因为教室的事,屡次三番地麻烦人家领导,他深感不安。起初人家还算热情,把他客客气气地让进办公室,茶水热腾腾地端上来,问寒问暖的,让他在不安中有份温暖。后来他不识火色,去得多了,人家就渐渐失了耐心,乡里大事小事多着呢,你连个没几人的破学校都料理不好,是不是有点失职啊田老师?田来员就不安中加了丝惭愧,就惶惶地不大敢进人家办公室了。后来金贵出了事,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又急火火地去了几趟乡里,但都没找见人,分管文教的马副乡长跟他捉迷藏一样,不见人影。
这回他运气好,一进乡政府院子,就看见胖胖的马副乡长正从吉普车里拱出身来。田来员立马咧着嘴挤出笑来,颠着碎步小跑过去,边跑边掏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来。这是他路过代销店特意花十块钱买的,掏钱时手都有点抖。他记着马副乡长爱抽这个牌子。
马副乡长却没瞅见他,扬着头一声不吭地朝屋里走。田来员伸出去的胳膊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托着烟盒紧撵了几步,到了办公室门前,愣了愣,还是谨慎地敲了敲敞着的门。马副乡长正抹桌子上的灰,没有听见。田来员就又敲了几下。马副乡长直直地盯了他好一阵子,不认识他似的,忽地又恍然醒悟一样,急走过来,拉了田来员手,热情地把他摁在椅子上,倒了水,递上烟。田来员诚惶诚恐地服从人家的安排,木木地喝着茶,木木地吸着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倒是马副乡长体贴他,问他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没……没困难。田来员紧吸几口烟,平伏了心,说,还是教室的事。
哦,那事我听说了。马副乡长说,悲剧啊,大山的悲剧!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蕾,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就那么……马副乡长说着就抽咽开了,声音起初不很大,像这个夏季暴雨来临前的风声,后来动静越来越大,雨水就淅淅漓漓地下开了,直至雷霆万钧。弄得田来员坐立不安。马副乡长拍着桌子恸哭一番,最后一抹泪,沉着脸吼,失职!严重的失职!接着马副乡长痛心疾首地做了自我检讨。看得出,马副乡长是负责任和正直的好干部。
田来员被马副乡长感动着,他擦着眼劝慰说,金贵娃没了,可五棵树还有十五个学娃,十五个风吹雨淋的娃呵。
是啊,教训啊,可是你看,田校长,乡里眼下财政实在……唉,没办法。马副乡长摊着两只手说。
田来员就赶紧把自己的来意说明。马副乡长瞪大两眼听他费力地表白,终于弄清楚,眼前这个瘦弱的民办教师要做什么了。马副乡长又激动起来了,他紧紧握住田来员的手,上下晃着,久久无语。
自费助学!造福后人!功在千秋!马副乡长字字珠玑。马副乡长立即代表乡政府表示了感谢和敬意,并言等新教室落成之后,他一定亲自上山祝贺云云。最后,当田来员离去时,马副乡长又一次深情地感叹:你,是大山的骄傲!
“你,是大山的骄傲!”田来员在回山的路上,也再一次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有温暖和坚定的支撑,田来员一鼓作气连跑了几家砖窑和石灰场,经过比较,心里有数了。这样呢,当他哼着小曲返回五棵树时,天已麻麻黑了。在进村的一霎,兀地眼面前立起个人,气凶凶的,唬得田来员接连后退了三五步,才站稳脚跟。
凝神打量,是村长。村长阴着脸,杀气腾腾的。田来员叫了声村长。村长绷着铁青脸一声没吭,向他逼近几步。田来员又后退几步,不解地看着村长的光脑壳。光脑壳上面的青筋忽忽地暴跳。对峙了好一阵儿,村长牙缝里挤出个字来:日!村长咬牙切齿地说,老子真想宰了你。
田来员说,为啥?
村长说,白凤仙死了。
8
白凤仙死于一根麻绳。
给她送晌午饭的好心妇女发现了她。这个疯女人让五棵树的人吃了一惊,倒不是因她的死和所采用的方式,而是她在最后一刻留给人们一个震撼和遐想的场景。吊在屋梁上的她穿着红衣红裤红鞋,熟悉她的妇女说这是她当年的嫁衣,只穿过一回的。她的长发也一改近日的邋遢,梳洗得干净水滑,在脑后盘着漂亮的髻,额前贴着一抹流海。她的最后仪容那样光鲜,以至五棵树的人将她安置在土炕上后,几乎从她白净面皮上断定,五棵树俊俏的寡妇又回来了,此刻正香甜地做着美梦呢。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不说,还将屋里院外打扫了一遍,甚至瓮里的水都添得满满溢溢的。
凤仙不疯了。眼软的女人们抹着泪说,你看,她将锅台擦得这样干净;你看,她最后一刻还做了针线活呢,金贵穿过的衣裳缝补好了,齐整整摞在炕头了,挨着衣裳,还有一只没用过的书包呢。细心的人打开鼓囊的书包,里头的书都包了书皮,铅笔都削得尖尖的。女人们啜泣着,想象着在干净整洁的小屋里,一个红衣女子如何盘腿坐在炕头,就着光亮,掀着腰身,极利落地飞针走线。那一刻,转墙的奖状红彤彤得让人叹息。屋外阳光灿烂,透过窗户打在她皎美的脸颊上,小屋里满是她鲜活生动的气息。
五棵树的今天无比感伤。而田来员的表现又让人们深感失望。
他似乎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悲伤。当村长在村口等住他时,他并没有做出合乎情理的举措,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痛哭流涕,更没有寻死觅活,他甚至没有马上跑去看凤仙一眼。听到凤仙死讯后,他的脸色在暮霭中平静如常,只是呆愣了片刻,然后在村长的注视中悄然回了学校那间破房。那一夜,他怎么过得人们无从知晓。只是日后有句话他经常挂在嘴边:麻绳,很传统的一种方式。
对他的不可理喻,人们除了替凤仙感到不平,剩下得只有鄙夷。按村长的话说,他教书教傻了。
田傻子的称谓替代了田老师、田校长而在五棵树盛行一时。
这种境况并没有妨碍田来员建教室的信念,但对工程进度却有影响。因为没有人肯为他分担什么。善良的村里人对兴资建校很感兴趣,但对薄情寡义的人事却嗤之以鼻。常常是,田来员涎着脸皮过来了,各家的门都砰啪响着关紧了。这样子,田来员在本村雇不到匠人,外村的来了,就多了开销。田来员没法子,又瘦了一圈。按当地风俗,上梁那日是该请人热闹一下的,图个吉利。田来员请不动大喇叭,村长就去了,不巧大喇叭病了。
不过老天还算照顾,这个月雨水不是很多,淅漓了两回也不妨事。单在教室盖妥的那天,痛快淋漓地下了一回。
这天头晌,天还晴着脸,把骇人的脾气藏在背后。田来员疲惫却兴奋地做了些收尾营生。他的脸愈发瘦得显了棱,整个人像野地里忘了收割的一株枯秸杆,风一吹就不由地抖,只有两粒眼珠在镜片后放着灼光。田来员身体不行了,但精神头十足。瞅着见天长高的教室,好像看见他的学娃们也长得欢势,田来员兴奋夹带些焦躁。临近黄昏,他终于把最后一个钉子钉好了,田来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平了。是的,终于成了,多少年的苦心积虑终于有了结果。教室静静地伫立,散发着新鲜的气息。田来员久久地端详,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就扭曲起来,嘴唇哆嗦,眼泪不住地往出涌。接下来田来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面朝教室,他扑嗵一下跪倒了,噢一声号啕开了。
天不知何时变了脸,阴沉沉地压下来,然后暴雨夹着风的忽哨劈头而来。但田来员没有动。他就那么湿淋淋地跪着,酣畅淋漓地哭着。压抑已久的悲怆肆无忌惮地飘荡在学校上空。
这天晚上,雨一直下。田来员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拉了一黑夜胡琴。
五棵树的人们听到了那种如歌如泣的声音。
恐怕不会有人想到,黑夜里的倾诉会传得那么远。
第二天转晴了。五棵树小学来了贵客。马副乡长说话算数,开着吉普上山来了,不单他来,还带了一伙扛摄像机挂照相机的人。五棵树村沸腾了。人们都在议论,田傻子要上电视了。虽然是压着嗓说话,但一村子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只有田来员本人不知道,他正在后山坟地。
所以新教室被咔嚓咔嚓地装进黑匣子里后,马副乡长就开始吆喝田来员。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到了学校,他们远远地围了一圈儿,但这些人里没有谁回应马副乡长的话。马副乡长的额头上有了汗。他跟那些人说山里人古怪,要不还出不了这么大的成果呢。这时候人堆里跑出个孩子,用手比划了几下,就朝外跑了。他娘喊他喊不住。他娘骂,日显得就你一个哑巴。
二顺在一处新坟前找到了田来员。他给田来员做了个房子的手势,田来员就跑着回了学校。教室还好端端地立着,田来员松了口气。那些人又忙乎开了,各种问题和咔嚓声此起彼伏。田来员一句话都说不上来,面对包围圈不停地擦汗,他觉得今儿的天气真热。
马副乡长替他解了围。他出了两个主意,一是田来员在新教室里讲上一课,但没能实现,因为学娃们正在放假,没带书本,今天到学校不是为了上课。二是叫村民们热闹热闹,吹吹打打、扭扭秧歌啥的都行,但围观的人都不吭气,大喇叭笑嘻嘻地承认,他正在生病。所以那个黑不溜秋的摄像机一直派不上用场。
马副乡长正犯愁呢,事情有了变化。一阵忽闪的警报由远而近,打破了现场的宁静。
新的来客拿着手铐。
事情的变化出人意料。五棵树再一次沸腾了。五棵树的人在短暂的几秒就达成了共识,他们表现了空前的团结,他们手拉手组成厚厚的围墙,高的低的声音齐嚷,不能带走田老师,就是不能带走田老师。
田来员在嘈杂声中奇怪地站直了身子,他示意人们不要讲话,他扭头问马副乡长,新的老师啥时候能来?马副乡长一脸惊愕,慢慢地换成了不屑的神色:你,大山的耻辱!
田来员笑了一下,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上面的白衬衣扎进裤子里,裤带上的一截红绳子格外显眼。警车呼啸而去。田来员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唢呐,透出车窗,他看到路旁的野花接踵闪过,看起来,好似一曲跑了调的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