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曾老师
陈川亮
敬爱的曾老师突然间羽化而去,没有跨过即将要来的八十大寿。
追悼会上,共事几十年的炳生兄说了一句非常中肯的话:他工作了整整一辈子。
是的,他是个闲不住的工作狂,对定襄的文化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忻定盆地留下了巴蜀才子的精魂!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还是十二岁的学生娃,从小就爱做文学梦的我有一次在大街上碰见一位非常清瘦又气质不凡的人,随行的大点的同学对我说:“这就是咱这的大作家曾老师,四川人,笔名草燋。”我一听就眼直了。嗬!这就是定襄的“赵树理”,他在省《火花》杂志发表过不少小说,我老早就如雷贯耳,不想竟在街头巧遇。我瓷住眼打量这个心头早存的精神偶像:三十来岁,身材不高也不低,戴一副近视镜,精神头挺旺,就是有点太瘦,好像风大都能刮跑似的。他当然不会认识我这个小毛孩,人家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傻傻的不动,心里崇拜极啦。我今天有幸与我们定襄的大作家对上号,真牛!我有点喜不自禁了。
后来,我在舞台上看了他与曲佩印编的大型晋剧《漆郎山下》,就日似一日地想拜见他了。
机会终于来了,大概是一九六八年正月,我已是初中毕业回村务农,在村里宣传队写了四场晋剧《牢记剥削仇》,这已是我创作的第二个剧本,第一个叫《不忘阶级苦》,姊妹篇。曾老师对剧本及演出给予不少鼓励并提了不少修改意见,我算是以文拜师,终于幸运地成了曾门弟子。
谁知,文革开始不久,曾老师就被打成“文艺黑线在定襄的代表人物。”“反动学术权威、”“黑笔杆子,”大字报铺天盖地,触目惊心,我记得罪状之一是他写过一个表演唱叫《老俩口抗旱》,其中有两句唱词是:“阳婆出来火毒毒,晒得庄稼没法活,”造反派批判道:“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雨露滋润火苗壮,万物生长靠太阳,在他的狗眼里却是晒得庄稼没法活。”和红太阳唱反调,这是当时最能致人于死地的政治问题。大字报的最后一句是“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作为弟子的我,终日替他捏着一把汗:天哪!我敬爱的老师可咋过关呀!
听说,后来的批判会上,他还吃了不少皮肉之苦。我更是揪心不已,老师那风大都能刮跑的瘦弱之躯,怎能经得起造反派那恶狠狠的“铁拳头”呢?但老师的胸怀非常宽阔,碰见他时,他还是谈笑风生,若无其事。
在剥夺了他工作权的日子里,客居定襄的他利用业余时间开始建设小家庭,拉着平车拉土垫地基,还抡起锯刨做门窗,拿起瓦刀当瓦匠,我和我村宣传队的老石参加了他的新房“压栈”,全是弟子帮忙。他的生活能力太强啦!盖了一次房,木匠、泥匠就全通啦!
在村里,我写了第一个故事《改种》,反映种植问题上两条路线斗争的题材,曾老师看后,大加赞赏,说是语言“颇得赵树理神韵,”经他修改润色后,发表于油印的《定襄文艺》刊物,这是我印在纸上的第一个作品,算是处女作吧。
随后,清理阶级队伍,老师被编入“黑帮”行列,定襄广场西舞台就是他们这伙“黑鬼”修盖的。我当时是村里社员,无助于老师,只能是见面恭恭敬敬执弟子之礼我想,或许在那凛冽的寒冬,一句温暖的问候能给老师受伤害的心灵有所慰藉吧!
后来形势有所宽松,老师又没命地工作起来,普及样板戏时,老师骑着自行车到村里进行辅导,白天在官庄、镡村,晚上八点到了我村,一日横跨两个公社,深夜十二点才骑车回城。他那少有的吃苦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紧跟着,群众文艺创作复苏,老师与学明兄共同鼓捣成当时最有影响的现代小戏《散会之后》,县文化馆、县剧团排成了晋剧,地区文工团尹占才、许月英、张美兰排的是二人台,都演得挺棒。尤其是二人台,那是老师今生的最爱,省电台经常播出,老师在聆听时肯定是心花怒放乐不思蜀了。
一九七四年,我写出了反映公私斗争的小戏《车轮滚滚》,先排成北路梆子,第二年又进行了多次修改,后在曾老师的提议下又增加了阶级斗争这条线,我改了一稿,老师又亲自动笔改了一稿,由县文化馆宣传队排成晋剧参加地区业余文艺汇演;地区文工团排练参加省汇演。我与老师都沉浸在兴奋中。随时捕捉有关演出的各种信息,先是听说地委书记对此剧评价不错,后听说省里又来了一专家认为此剧“基本事件不真实,”这意见可是釜底抽薪啊!我与高能成、张圣明(县宣传队领导)急忙“抢救”,听说地委书记在镇安寨开会,就去找他。书记说:你们晚上为会议演出,我看完戏再定。谁知天不作美,刚开始就嘀嗒起小雨,台上坚持演,台下坚持看,晚会往往是前边小节目,最后小戏压轴,当报幕员清脆的嗓音报出:“下一个节目小晋剧《车轮滚滚》”时,雨越下越大,戏没看成,参加地区汇演这个剧只好拿下。说实话,这个戏演员阵容很强,排导也下了功夫,可惜惨遭厄运。但在回县汇报演出时在曾老师的坚持下又演出了一场,那时人们对舞台节目很感兴趣,万人空巷。但没参加成汇演总是令人难受,我与曾老师只合作过一次,也算共过患难吧!
后来,老师还创作了大戏《临河寨》、中型戏《红泉》,都丧身在写阶级斗争上,全是那“工具论”害得,枉吃了不少耕耘之苦,皆无果而终。
三中全会后,老师也迎来了创作的春天,写了不少质量上乘的好剧本,还与人合作弄成了戏曲电视剧<和尚下山> ,山西电视台播出,效果颇佳。更主要的是老师在当了第一任县文联主席后,左冲右突,上跑下跳,搞了全国小小说大赛,还培养了一支颇具实力的文学定军,在他最后的岁月里,又被选为二人台研究会会长,七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之前因病做手术,双脚的脚趾全被锯掉,走路都一颠一跌,又是办刊物,又是拉队伍,搞汇演,为振兴二人台尽了最后一把力,实在是功不可没。
我是曾老师的弟子,跟着老师小说戏剧诗歌曲艺十八般兵器全都舞弄过,均没弄出个情由。如果说我的《程咬金让位》等剧本还有点小成绩的话,那也是老师多年点拨的结果。但我愧疚的是对老师报答太少,有时候由于脾性执拗,在创作讨论时还免不了顶撞老师几句,想来非常懊悔。但老师从未在意。现老师已赴九泉,只有诚恳地道一声:曾老师,请原谅这个不肖弟子吧!
愿曾老师在天国里继续挥动如椽之笔,您的小说功力很深,最好还是再写写小说吧!

